陸嘉衍徹夜未眠,翌日天光微亮便匆匆趕往學校告了假。他心緒翻騰如沸,思來想去,唯有梁姨娘可堪托付。這些年來,若非這位姨娘暗中周旋,他怕是連福晉的門檻都邁不進去。
貝勒府的朱漆大門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陸嘉說明,不多時便被引至偏廳。梁錦兒正在梳妝,聽得他來意,手中的牛角梳“啪“地摔在妝台上。
“糊塗!“梁姨娘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丹寇幾乎要掐進皮肉裡,“你當這是市井小民爭幾吊銅錢?朝堂上的明槍暗箭,沾著就是滅門之禍!“她突然壓低聲音,窗外的雀鳴頓時清晰可聞。
陸嘉衍後背沁出冷汗,茶盞在手中輕顫:“竟這般凶險?“
梁姨娘猛地推開雕花窗欞,晨風裹著玉蘭香撲麵而來。“你且看那新開的玉蘭,。”她指尖發顫,“昨兒還好好掛在枝頭,今晨就叫風撕碎了。”
說罷重重合上窗戶,茶湯在盞中晃出危險的弧度,“坐下罷,今日這番話,你需得字字刻在骨頭上。”
梁錦兒指尖摩挲著青瓷茶盞,忽地冷笑一聲:“說什麼骨肉親情,你不過是見錢眼開罷了。沒見過大錢,聽聞有這麼一堆送上門的財富,便忘乎所以了!”
茶湯映著她淩厲的眉眼,“你當那些銀子是天上掉下來的?那是浸著血的閻王債!平地一聲雷,陡然而富,真的有這麼好的事嗎?”
陸嘉衍喉頭滾動,額角滲出細汗。梁姨娘的話像一把薄刃,將他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層層剝開,露出內裡不堪的貪念。
“你母親當年”梁錦兒忽然放輕了聲音,指尖在案幾上劃出一道水痕,“寧可對著銅鏡描畫三更,也要躲開這門親戚。你可知為何?”窗外一陣風過,驚起簷下銅鈴叮當,恍若警世清音。
“世人哪個不貪?可聰明人曉得什麼銀子燙手!多大的碗盛多少飯,皆有定數。”梁錦兒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今日這番話,你須得爛在肚子裡。”
窗外竹影婆娑,映得她麵容明滅不定。梁錦兒從纏枝蓮紋的袖籠裡抽出一方絹帕,慢條斯理地拭著指尖:“這錢你絕對不能碰,知道這事的人,慢慢處理掉。可靠的養著,沒用的我替你打發到南方去。”
梁錦兒將茶盞重重一擱,瓷底碰在檀木案上發出“哢“的一聲脆響。她傾身向前,鎏金護甲戳著陸嘉衍腦袋:“時局的風向變得比三月的天還快。宮裡現在式微,沒辦法整頓局麵,趁早把這事抹得乾乾淨淨,就當從沒見過那人。”
陸嘉衍喉頭發緊,梁姨娘忽然輕笑一聲:“你以為那些達官顯貴真瞧得上你?”
她指尖點著他心口,“在他們眼裡,你我不過是可以隨手丟棄的棋子。記住了,當過官的隻知道等價交換,你掂量掂量自己值多少!這世上最要命的,就是不自量力!”
陸嘉衍隻覺後背發涼。這些時日被貪欲蒙蔽的心竅,此刻竟透進一線天光。他原以為是自己時來運轉,卻不過是旁人棋盤上一枚過河卒子。
出了貝勒府,陸嘉衍在街角尋了間不起眼的老茶館。粗瓷碗裡的茶梗浮浮沉沉,就像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窗外報童吆喝著當日的新聞,衣衫襤褸的苦力佝僂著背從茶棚前經過。陸嘉衍望著茶湯裡自己的倒影,忽然驚覺這一年來,他竟活成了自己曾經最厭惡的模樣。
記得之前,他還在為了一份工作四處碰壁。如今錦衣玉食,卻忘了當初所求不過三餐一宿。
初來之時的小富即安,不知何時已被銅臭浸透。茶涼了,苦澀的滋味漫上舌尖,自己膨脹了,錢財迷了雙眼。
跑堂的來續水,熱水衝開陳茶,騰起一片迷蒙的霧氣。陸嘉衍恍惚看見從前那個在寒風中搓著手嗬氣的自己,那時他最大的願望,不過是有家有業,安身立命。
幸得梁姨娘悉心點撥,恰似撥雲見日,令我醍醐灌頂。回想起先前那步棋,實在是太過草率,每思及此,心中懊悔不已。
既已犯錯,當務之急便是做出讓步,更要徹底改正。所謂亡羊補牢,但願為時未晚。事不宜遲,陸嘉衍心急如焚,片刻都耽擱不得
他一路疾行,匆匆回到家中,見到老孟,便急切問道:“老孟,家裡人可都在?可有誰外出了?”
老孟神色焦急,趕忙回道:“東家,我正打算跟您說呢。今兒一大早,曹寶泉死了!石頭說要上街找人操辦喪事,我擔心其中有詐,就把他拿下綁在後院了。另外,貝勒府派人來說,今晚就幫您搬東西。”
“啪嗒”!陸嘉衍手裡的書包重重跌落在地上,陸嘉衍隻覺一股森寒之意,順著脊背陡然躥升,渾身瞬間泛起一層雞皮疙瘩。梁姨娘的告誡還在耳邊回響,竟這般快就應驗了。這趟渾水,真真是暗流湧動,稍不留神就是要命的局!
“死了?”陸嘉衍聲音不自覺發緊,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留下一道道發白的印子,“怎麼死的?”
老孟往前湊近半步,幾乎貼到陸嘉衍耳邊,壓著嗓子說道:“說是突發急症,可我瞧那臉色,分明是吞毒而死。”
陸嘉衍沉吟片刻,指尖輕叩桌麵,茶盞裡的殘茶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震顫。他忽然壓低聲音道:“今日我染了風寒,身體不適待在家中,不曾外出。今晚把屍身送出城外就地掩埋,不要立碑。其他的等貝勒府來人,把你四個徒弟找來。守住那幾個知情人!”
老孟會意,粗糲的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東家放心,城外亂葬崗最近新添的墳頭不少,多一個也不顯眼。我那四個徒兒都是兒徒,最是穩妥。”
陸嘉衍望著窗欞上晃動的樹影,忽然想起梁姨娘那句“棋子“的比喻。從今往後,他陸嘉衍寧可守著這方寸之地過日子,也絕不再做那癡心妄想的富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