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淵知道了女兒的心意之後,果然沒有再動招符家兄弟為婿的念頭,但是他卻把鐘青葵與符止的事情告訴了妻子,然後憂心朝政之事去了——照雲長公主回京並住進了陵王世子府後,很快就與宇文恪母子相認,隨後她渾身縞素上了朝堂,當著朝臣的麵揭穿了當年發生在陵都陵王府的醜事。
宇文恪備受打擊,他沒想到自己這麼多年居然一直認賊為母,甚至幫著禽獸不如的父親做事。憤怒之下,他毅然決定與宇文盛斷絕父子關係。
這件陳年舊事也迅速傳遍了朝野內外,人人都在說陵王狼子野心,不僅奉主無狀,將堂堂一國公主逼得遁入空門,還犯下了如此駭人聽聞的罪行,簡直人神共憤。而皇室在這件事情發酵之後,先是下詔細數宇文盛的種種罪行,褫奪其陵王尊號,並將其除了照雲長公主和宇文恪之外的子女姬妾貶為庶民,同時還派了刑部尚書及三千赤羽軍前往陵都,務必將宇文盛及其家眷捉拿歸案。
夏侯淵作為赤羽軍西郊大營總都督,這個時候更是責無旁貸,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後麵竟然直接宿在西郊大營了。
鐘玉卿本來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然而鐘青葵是她的親侄女,符家兄弟如今又住在越國公府,儼然是越國公府的一份子,她又擔心兩人年紀小不懂事,鬨出什麼有損名節的事情來。事關兩家的清譽和兩個小輩的名聲,尤其是出了鐘綠芙那樣的事情之後,她不得不得謹慎行事。思量再三,她決定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恭王妃。
彼時鐘瓚也因照雲長公主的揭發忙得暈頭轉向,沒空理會家中女兒的瑣事,恭王妃則在忙著籌備鐘綠芙的出閣禮儀,疏忽了對鐘青葵的管教。驟然聽了這件事,恭王妃氣得幾乎要昏過去,好久都沒有緩過來。想到丈夫對鐘綠芙思維態度,她更加憂心親生女兒重蹈覆轍,回頭就把鐘青葵招來則罵了一通。
鐘青葵一頭霧水,但是聽到後麵,她也猜到這事是從夏侯紓那裡泄露出來的,所以挨完罵之後,她立刻乘坐馬車到越國公府當著夏侯紓的麵發了一大通脾氣,指責她言而無信,明明答應她會保守秘密,結果轉頭就把她給賣了,還鬨到了母親那裡。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消息畢竟是從夏侯紓這裡傳出去的,所以她便硬著頭皮聽鐘青葵罵完,才耐著性子好生安撫。但是鐘青葵還是記恨上她了,氣呼呼的回家後,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理她。
夏侯紓沒辦法,隻好找了符止來勸和。可是符止卻說夏侯翊給他下了禁令,讓他一個月內都不準與鐘青葵聯係,否則就送他回眠象山,所以他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雖然問題沒有得到解決,但是夏侯紓還是有了不小的收獲,因為她發現了一個關鍵信息:夏侯翊最近也跟舅父一起忙著捉拿陵王回京的事,連家都不怎麼回,更抽不出身去看剛定下的未婚妻。而他讓符止一個月不準與鐘青葵聯係,側麵也反映了他們處理陵王的事,至少要一個月。
時間很快就到了四月底,深居濟和宮的楊太後迎來了六十六歲的壽辰,宮中下旨要大辦。
楊太後自從遷居濟和宮之後,由於身體原因,一直深居簡出,也不怎麼愛管事,連鳳印都是毓韶宮的姚太後把持著,今年卻破例大操大辦,還要求京中四品以上的命婦攜女眷進宮賀壽,實在奇怪。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傳出的消息,說是照雲長公主出嫁前便與楊太後交好,如今曆經沉浮又多年未見的老友突然聚在一起,頗為投緣,楊太後自然就有了精神頭。還有人說楊太後是想重新振作起來,也讓大家知道,即便如今皇位上坐的不是她的親生兒子,但她依然是先帝的原配正妻,是當今天子的嫡母,是南祁的皇太後,她還得再為照雲長公主撐腰。
而大家更擔心的是他們去參加楊太後的壽宴,會不會得罪真正執掌後宮的姚太後。不少人暗自琢磨要找個什麼理由才能既全了皇室的顏麵,又保住自己的立場。不過他們這一顧慮很快就被打消了,因為當今天子特意下了旨意,由佟淑妃負責操持壽宴的相關事宜,還專門從天子私庫中掏錢為楊太後籌辦壽宴。
也就是說,這場壽宴是天子允許的。
有句話叫做不看僧麵看佛麵,楊太後雖然大勢已去,但是佟淑妃盛寵依舊,又與福樂公主親近,誰也說不準皇後之位最後花落誰家,自然也就誰也不敢得罪,紛紛表示會進宮賀壽。
越國公府向來不參與後宮中的爭鬥,也跟楊氏、佟氏、姚氏三家沒有深交,既沒有理由附和,也沒有借口推辭。隻是家中的幾個小輩裡,夏侯翊和夏侯翓雖然都已經定了親,但至今尚未成親,沒有女眷可以帶。三個女孩子已經嫁出去兩個,能陪同鐘玉卿進宮赴宴的,也就隻有夏侯紓了。
夏侯紓原本是不想去的,然而她隨後就收到了福樂公主特意派人送來的書信。福樂公主在信中說是很想念她,請她進宮見麵。她想了很久,之前在宮裡伴讀的那幾個月,最讓她覺得暖心的就是福樂公主了,這個時候也不好拒絕。而且到時候她會跟隨母親一起進宮,也就一天的時間,不至於會再發生不愉快的事情。所以她斟酌了半天之後,最終決定隨母親一同進宮赴宴。
楊太後的壽宴設在千秋殿。大殿正中是一個約兩米高的朱漆方台,上麵安放著金漆雕鳳寶座;背後是雕鳳圍屏,方台兩旁有六根高大的雕花金柱,每根大柱上盤繞著一條條生機勃勃的花束,栩栩如真,仿佛能聞得見香氣;殿頂中央的藻井上有一條巨大的展翅鳳凰,華麗又高傲;梁材間彩畫絢麗,鮮豔悅目,紅黃兩色金鳳紋圖案,多姿多彩,鳳凰的周圍還襯著流雲火焰。
夏侯紓陪同母親到達千秋殿時,殿中已經有很多命婦和女眷提前到了。命婦們都按照品級穿著不同樣式的誥命服飾,端莊大氣。她們隨行的已婚女眷則清一色的跟在身邊,一個個都衣著考究,舉止得體,生怕被人抓到不妥之處。唯有未出閣的女孩子們衣飾鮮豔俏皮些,大家在花園裡穿梭著,與各自交好的貴女打著招呼,遠遠看著猶如一幅仙女遊園圖。
鐘玉卿剛進殿,便見到了恭王妃和鐘青葵。姑嫂之間打了個照麵,小輩也分彆向對方長輩問了好,然後鐘青葵就彆過臉去不看夏侯紓。
夏侯紓知道鐘青葵還在記恨她,也沒有跟她計較,反而是拿出了做姐姐的大度,親親熱熱的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見,你最近都在忙什麼呢?從前我不太出門交際,也不怎麼認識人。但是我看到有好幾個姑娘都是與你交好的,不如待會兒我們坐在一塊兒吧,你也介紹我們認識認識?”
擅長交際和消息靈通一直都是鐘青葵引以為傲的優點,不過這一次,她卻不為所動,輕哼一聲,轉身去找其他認識的女孩子說話去了。
“這孩子,就是這麼個倔脾氣,也不知道是隨了誰。”恭王妃哭笑不得,隻好出來打圓場,又安撫外甥女,“你彆跟她一般見識,等她想明白了就好了。”
自然是隨她父親鈡瓚,固執己見,還倔得跟頭牛似的。
夏侯紓默默道。
“我才不會跟她計較呢。”夏侯紓笑著說,“換做是我,我也生氣,而且做得比她更過分。”
恭王妃笑了笑,拉了夏侯紓的手感激道:“紓兒,說起來這事我還得謝謝你,要不是你說漏了嘴,我都不知道,也無法預料以後會發生什麼。”
夏侯紓心有餘悸,連忙拒絕道:“舅母,你可千萬彆再說要謝我這樣的話了。青葵要是知道了,可能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
“她敢!”恭王妃故作威嚴道,“你們是血肉相連的表姐妹,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而且這事原本就是她做錯了,還故意瞞著我,如今沒有鬨出什麼事來已經是萬幸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麼跟她父親交代。”
夏侯紓卻不這麼認為,在她眼裡,鐘青葵一直都是個擰得清的人,這次她生自己的氣,確實是自己對不住她在先。
“舅母,你彆總把青葵當成不懂事的小孩子,她聰明著呢。”夏侯紓笑著說,“一會兒我就去找她好好說。”
鐘玉卿和恭王妃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然後一起進去給楊太後請安賀壽。
夏侯紓趕緊跟隨長輩的腳步。
楊太後已經是六十六歲的人了,雖然身份高貴,養尊處優,但是接連的喪子之痛和打擊讓她看上去卻比隻差了幾歲的姚太後要顯老不少。大概是這幾年她一直在潛心修習佛法,心裡裝的東西慢慢地放下了,麵容看起來就比姚太後要和善不少。偏偏鐘玉卿也是個誠心禮佛的人,所以兩人一見如故,當眾便討論起了佛法來。
餘太妃見後麵還有人等著來賀壽,便湊到楊太後耳邊嘀咕了幾句。楊太後這才依依不舍的結束了與鐘玉卿的談論。然後她的目光落在這站在鐘玉卿身後低眉睡眼的夏侯紓身上,問道:“這位姑娘是哪家的?叫什麼名字,長得倒是標致。”
“回太後,這是臣婦之女,單名一個紓字。”鐘玉卿趕緊回答道,然後給了夏侯紓一個眼神,示意她趕緊拜見太後。
夏侯紓會意,再次規規矩矩的給楊太後行了一禮。
得知夏侯紓的身份後,楊太後看她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隨後她招了一旁的佟淑妃過來,問道:“淑妃,你看看,這就是先前陪著昔恬讀書的夏侯氏吧?”
佟淑妃看了看夏侯紓,點頭微笑道:“太後您好眼力,一下子就認出來了。看來夏侯姑娘與太後有緣。”
楊太後也點頭,十分滿意的樣子,又道:“確實是個不錯的孩子,難怪昔恬老在我跟前念叨。”
夏侯紓被她們這一通話說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又不敢承認自己與楊太後有緣,也不好言明自己與福樂公主的私交,隻好繼續保持微笑。好在楊太後的注意力並沒有在她身上集中多久,很快就被其他命婦和貴女吸引了過去。
夏侯紓大鬆一口氣,她可不想引起彆人的關注,也不想得罪這裡的任何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