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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浮生夢 第27章 隱秘之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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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暮色已經降臨,夕陽將雲彩的弧度勾勒出來,渲染得如一片片私彩斑斕的錦緞。夏侯紓三人喝了茶、吃了糕點,看了雜技表演,又找了家館子吃了晚飯,便心滿意足的打道回府。

夏侯翎很久沒有玩得這般快活了,激動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一路上都在追問夏侯紓什麼時候再帶他出來玩,尤其是她說的那個廚藝比府中大廚還好的神秘所在,他光是想想就心動不已。

夏侯紓就給他講落月坊的幾樣拿手菜,饞得夏侯翎直咽口水。

下了馬車,一行人剛進東偏門,夏侯翎腳下突然就停住了,方才的活潑與喜悅也瞬間一掃而儘,換上了一臉的擔憂和害怕,甚至連身體都有些微微顫抖。

夏侯紓以為他是饞了,便笑著調侃道:“我竟不知道你還是個小饞貓呢。不過聽到好吃的也不至於驚訝成這樣吧?”

夏侯紓說完,方看到夏侯翎慘白的臉色,臉上的笑意也瞬間凝固。她順著夏侯翎的視線抬首往前望去,便看到進門處的假山前,郭連璧領著個隨身伺候的仆婦等在那裡,表情極為凝重。

夏侯紓瞬間明白夏侯翎在害怕什麼了。

果然是怕什麼來什麼。

夏侯紓用力地握緊了夏侯翎的手,企圖以此安撫他。然後她拉他徑直走到郭連璧麵前,大大方方的行了晚輩禮。

“三叔母。”

夏侯翎也跟在後麵喊了聲“母親”,卻是聲若蚊蠅。

夏侯紓有點詫異,目光不由得瞥了夏侯翎一眼。她有時候也會顧及自己母親的威嚴,但那隻是不想被責罰,或者說不想讓母親擔心和失望。而夏侯翎看郭連璧的眼神,更像是發自內心的恐懼和驚慌,絲毫不像一個兒子麵對母親該有的反應。

郭連璧出身潯州郭氏,而潯州郭氏在當地是有名的書香世家,家風優良,子嗣也都溫恭謙讓、寬厚仁慈。可這些美好的詞彙,與夏侯紓心中的三叔母卻都不沾邊。

郭連璧冷冷地看著他們姐弟之間的小動作,直到夏侯紓在行禮時放開了夏侯翎的手,她才覺得自己那一顆被揪出了褶皺的心漸漸鬆散,恢複成平整的模樣。

郭連璧仿佛沒有看到夏侯紓,目光直接越過她落在夏侯翎身上。她將兒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之後,心裡又開始不平衡。

為什麼平日在自己麵前唯唯諾諾,連笑容都吝嗇的兒子,會在他人麵前如此放鬆?

偏偏這個人還是她最不喜歡的夏侯紓!

郭連璧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自己的付出不值得。

當年越國公府老夫人請了官媒不遠千裡去潯州郭家提親,幾乎所有人都說越國公府的三公子溫文儒雅,擅文不擅武,乃是良配。而且以郭家的家世和地位,他們能與越國公府結親,那是他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郭連璧也沒有多想,便依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帶著豐厚的嫁妝滿心歡喜地嫁了過來。

豈料夏侯澤此人雖然性情溫和,待人體貼,但他並非傳言中那般康健,還有胎裡帶來的羸弱。她嫁過來不過幾年光陰,夏侯澤便撒手人寰,留下他們孤兒寡母守在這冷冷清清的深宅大院。

從嫁進越國公府到現在,郭連璧苦守了十餘年,她把自己畢生的精力和心血都奉獻給了丈夫和兒子。現在他們一個永遠的走了,連音容相貌都逐漸模糊了,隻留下一塊冷冰冰的牌匾,另一個也在試圖脫離她的掌控……

她究竟做錯了什麼?換來這樣的結果?

她對他們儘心儘力,他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郭連璧極力壓製住心中騰騰燒起的不甘和怒火,冷冷道:“翎兒,想來你是覺得自己長大了,翅膀硬了,就不需要為娘了,更不用聽從為娘的話了,便敢甩開服侍的人私自出府了。”

“母親,我……”夏侯翎一張臉憋得通紅。他的目光在母親和堂姐之間來回流轉,急得額頭上冒起了細細的汗珠。他想為自己辯解,告訴母親自己隻是跟著堂姐出去逛了逛,並未惹是生非,也沒有遇到什麼危險。可是他又覺得舌頭卻又像被什麼扣住了一樣,到口的話就被生生咽了下去。

想起白天對堂姐的承諾,他很是愧疚。可是麵對母親哀傷的臉,他又不忍心說出半句違逆的話來。

夏侯紓明白夏侯翎內心的掙紮與不忍,也不怪他出爾反爾不講義氣。於是她衝著郭連璧俏皮的笑了笑,語氣誠懇道:“三叔母莫怪翎兒。今日魏夫子家中突發急事告了假,翎兒本來是要回霞飛院的,是我自作主張帶著他出去逛了逛。不過三叔母放心,我們身邊有人跟著,絕對沒有惹是生非,也沒有讓翎兒受罪。您瞧,我這會兒正要送他回去呢,趕巧就遇上您了。”

郭連璧仿佛這才注意到夏侯紓的存在,她將目光移向夏侯紓,冷著臉說:“三姑娘,我教訓自己的兒子,你也要摻和嗎?”

夏侯紓是晚輩,彆說郭連璧是在教訓自己的兒子,就算是有什麼看不順眼的教訓她幾句,按規矩,她也得先好好聽著。

夏侯紓意識到郭連璧要向她發難了,隻好先順著對方的話來說:“三叔母是長輩,您若要管教翎兒,紓兒自然不敢置喙。”

郭連璧的情緒並未得到安撫,依舊對她怒目相對。

夏侯紓也不是個忍氣吞聲的主。她又看了一眼依然不知所措的夏侯翎,又說:“今天的事是紓兒思慮不周。我原先還以為派個人跟三叔母通傳一聲就好了,沒想到竟然惹得三叔母如此動怒。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還望三叔母大人有大量,切勿責怪翎兒。”

她以為自己把所有責任攬在身上,就能將夏侯翎從風暴中心摘出來。未料郭連璧卻不給這個情麵,也沒打算順著她給出的台階下。

“三姑娘身份尊貴,又有父母護著,我哪裡敢責怪你,隻是——”郭連璧盯著夏侯紓,絲毫沒有長輩對小輩的憐愛,語氣也是冷漠而尖刻,“翎兒是我與你三叔唯一的骨血,年紀尚幼且不知輕重,不能明辨是非。你若念及我這麼多年對他的苦心栽培,日後請不要隨意帶他亂跑。不然就是鬨到祖宗牌位前,我也不會輕易作罷。”

這話說得重,在場的人都聽到了,卻一個個都裝聾作啞,大氣不敢出,就連幾度欲言又止的夏侯翎也低著頭不敢再有任何想法。

夏侯紓用餘光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想來大家都習慣了郭連璧的冷漠與刻薄,又顧忌她是主子,不敢反駁,所以紛紛耷拉著腦袋裝鵪鶉。

夏侯紓忽然有點難過。

說起來,他們姐弟倆出府玩一趟,原本是件尋常且開心的事。換做彆人家,隻會認為他們是姐弟情深。然而在郭連璧眼裡,卻仿佛是她做了什麼人神共憤的大奸大惡之事。

當著這麼多丫鬟仆婦的麵,夏侯紓也不好直接頂撞,畢竟把事情鬨大了對誰都不好,終歸是兩敗俱傷。倒不如她這個做小輩的主動認錯,賠禮道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打定主意,夏侯紓又換上了笑臉,誠懇道:“闔府皆知三叔母疼惜翎兒,紓兒自然也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咱們翎兒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連魏夫子都誇他聰穎正直,赤誠孝順,他哪裡就不知輕重不能明辨是非了?紓兒將翎兒視作親弟,想著帶他出去逛逛也不算什麼大事,這才先斬後奏。現在仔細想想,此番也確實是紓兒有錯在先,紓兒在此給您賠個不是。”

郭連璧並未領會到夏侯紓的苦心,依然冷冷道:“三姑娘的賠禮道歉,我擔不起!”

未等夏侯紓有任何反應,她又接著說:“三姑娘尚未婚育,自然不懂我們孤兒寡母的艱難。但三姑娘身為長房嫡女,也該知道如今國公府了人丁寥落,經不起你這般折騰。翎兒若有個閃失,你叫我如何麵見亡夫和夏侯氏列祖列宗?”

郭連璧軟硬不吃,這倒是夏侯紓沒料到的。

不過,郭連璧說得沒錯,夏侯氏確實人丁單薄。偌大的越國公府裡,真正姓夏侯的人並不多。

這一代的越國公爵位由長房夏侯淵承襲,而夏侯淵下麵有兩個同母胞弟。

二房夏侯潭也是個武將,熙平二年封鎮西將軍,奉旨戍守西境錦鳳城。隨後他的妻妾和膝下的三子二女都跟過去了。夏侯潭作為邊關守將,無召不得入京,他的家眷們一年也難得回來一趟。

三房夏侯澤善文不善武,但先天不足,自幼便體弱多病,不到二十五歲便英年早逝,留下一對孤兒寡母。

其他夏侯氏旁支親戚早就分出去了,要麼從軍,要麼從商,或在京中擇一處風水寶地自立門戶,或住在京郊的莊子上,各自有營生,逢年過節才會來府中拜賀。

因此,越國公府住著的其實隻有夏侯淵一脈和夏侯澤的遺屬。

平日裡,因鐘玉卿禮佛喜靜,下人們進進出出都不敢高聲言語。郭連璧守寡後常年深居簡出,很少有大的動靜。年紀最小的夏侯翎因母親管教嚴格,也鮮少出來閒逛。所以越國公府總是冷冷清清的,少有歡聲笑語。

漸漸地,住在裡麵的人也開始變得魔怔起來。

如果說夏侯翖罹難是越國公府已經揭開了的傷疤,給整個家族都蒙上了一層沉重的陰雲,揮之不去。那麼,夏侯澤的病逝則是整個越國公府的頑疾,久治難愈,時不時還會流膿生瘡。它就像是郭連璧的武器、護甲和盾牌,不論何時,不論何事,郭連璧隻要不順心,總要將它拿出來說一說,辯一辯,沒有人不向她繳械投降的。

而這,正是夏侯翎最隱秘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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