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臨時,阿蓮腕間的蛟紋鐲突然發燙。她褪下鐲子浸入海水降溫,卻見金紅色紋路在水中舒展成幅海圖——正是當年海陸盟約簽訂時的海岸線。礁石縫隙間生長的新珊瑚突然爆開,濺出的粉末在空中凝成七桅帆船的虛影,船頭站著個懷抱嬰孩的鮫人,嬰孩腕間紅繩竟與陸青陽心口紋路一模一樣。
“這是初代盟約船!“
陸青陽的珊瑚劍突然震顫不止。劍柄獨眼滾落的血淚滲入沙灘,竟在潮水間顯出一行古語:“以舟載魂,以血洗契“。字跡未乾,西南海麵突然升起三百盞青綠色漁燈,燈光裡浮著陸家祖墳的虛影,每座墓碑都纏著褪色紅繩。
阿蓮拾起被海水衝上岸的蚌殼。
殼內珍珠表麵竟映出祠堂裡那具黑檀棺材——棺中乾枯的臍帶結不知何時變成了活物,正順著海流朝他們遊來。陸青陽揮劍截住臍帶,卻發現珊瑚劍的裂紋裡滲出金血,血珠落地即化作指甲蓋大的青銅鈴鐺,鈴舌正是瘋婆婆當年用的魚鉤!
“跟著血鈴走。“
阿蓮將蛟紋鐲套回手腕。金血凝成的鈴鐺自動排成兩列,指引他們走向深海。潮水漫過腰際時,海底細沙突然塌陷,露出被珊瑚覆蓋的沉船殘骸。船身青銅鉚釘的排列方式,竟與陸青陽心口愈合的鑰匙孔紋路完全吻合。
沉船甲板布滿藤壺。
陸青陽用劍鞘撬開最大的藤壺群,底下赫然是幅鑲嵌珍珠的盟約碑文。碑上記載的條款與他們所知截然不同:原來陸家當年承諾將嫡長子送與海族為質,而眼前這艘沉船,正是運送質子的“鎖魂舟“。
阿蓮的鮫人翅膀無風自動。
翼尖掃過碑文時,那些被篡改的文字突然扭動起來,字裡行間滲出黑血。黑血遇水不散,反而凝成個繈褓形狀,繈褓內傳出撕心裂肺的嬰啼——正是三百年前本該成為質子的陸家先祖!
“難怪要替換魂魄“
陸青陽按住劇痛的太陽穴。當年陸家不願履行盟約,不僅偷換海族嬰孩,更將自家嫡子的怨魂煉成定魂珠。那些纏繞在祖墳的紅繩,實則是困住質子的鎖鏈,而瘋婆婆臨終剜眼,正是為給這些遊魂開輪回眼。
沉船突然劇烈搖晃。
碑文上的珍珠紛紛脫落,每顆珍珠都映出個被替換魂魄的陸家子嗣。阿蓮展開翅膀護住陸青陽,卻發現鮫人羽翼正在石化——這是海族對違約者的詛咒,當年她的前世正是因此隕落。
海底傳來悶雷般的螺號聲。
三百盞青綠漁燈破水而入,燈光裡走出群半透明的陸家先祖。為首的老者手握魚骨杖,杖頭掛著枚帶齒痕的蚌殼——正是封印陸青陽原身的法器!
“逆子還魂!“
老者揮杖掀起腥風。風中裹著無數魚鉤,每個鉤尖都綴著褪色紅繩。陸青陽橫劍格擋,珊瑚劍與魚骨杖相撞的刹那,沉船甲板突然浮現血色陣圖——正是七歲那年瘋婆婆在他床邊畫的安魂陣!
阿蓮的石化已蔓延至肩頸。
她咬牙扯下片翅膀擲向陣圖,石羽插入陣眼的瞬間,整個海底亮如白晝。血色陣圖中浮出九百個透明繈褓,每個繈褓都連著兩截紅繩:一截係著陸家祖墳,一扣鎖著海族孕婦。
“該斬斷了!“
陸青陽的珊瑚劍突然爆出金光。他躍入陣眼揮劍狂斬,每斬斷一根紅繩,就有具陸家先祖的虛影消散。當斬到連著自身心口的紅繩時,劍身突然浮現瘋婆婆的殘影,老人用魚鉤勾住劍鋒搖頭:“留一線,續因果。“
朝陽刺破海麵時,最後根紅繩終於斷裂。
沉船殘骸化作金沙消散,露出海底巨型青銅陣。陣紋正是放大的蛟紋鐲圖案,陣眼處躺著枚帶鎖孔的玉匣——匣麵刻著的海陸盟約正文,竟用陸青陽與阿蓮的血脈紋路做了封印。
阿蓮的石化停止在鎖骨處。
她將蛟紋鐲按在玉匣鎖孔,陸青陽同時將珊瑚劍刺入陣眼。鎖芯轉動的輕響中,玉匣緩緩開啟,內裡沒有文書,隻有汪清泉映著兩人倒影。當他們的血滴入清泉時,海底突然升起九百艘帆船虛影,每艘船都滿載著係紅繩的母子。
“這才是真正的送魂舟“
陸青陽觸碰最近的船帆。指尖觸及的刹那,整片海域響起悠揚漁歌,那些困擾陸家三百年的嬰靈順著歌聲沉入歸墟。阿蓮石化的翅膀片片剝落,新生的羽翼紋路裡,浮現出當年與她共同赴死的海祭司麵容。
正午的陽光穿透海水,照在青銅陣中央。
陣紋化作三百條金線遊向海岸,在沙灘上編織成新的盟約。趕來的漁民們驚見海水退去十裡,裸露的海床上生滿金紅色珊瑚,每株珊瑚的紋理都構成個名字——有海族嬰孩的乳名,也有陸家質子的生辰。
西邊飄來帶腥味的風。
老漁民捧出祖傳的褪色紅繩,發現繩結在海風中自動解開。那些糾纏三百年的死結化作熒光消散,殘餘的麻絲落入海中,竟被魚群銜去築成發光的巢穴。陸青陽心口的鑰匙孔徹底消失,隻在皮膚下留著粒珍珠,隔著血肉映出盟約最後的條款:
“海不絕帆,陸不鎖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