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城門開啟時帶起千年積塵。
陸青陽貼著青銅門滑入城內,龍脊劍在掌心跳動如活物。街道兩側的珊瑚樹結著人麵果,每張臉都在重複同一句話:“九歌負約“。海水從琉璃穹頂滲入,在青石板路上積成水窪,倒映出的卻不是他現在的模樣——水麵映著個繈褓嬰兒,胸口胎記正汩汩滲血。
“少主當心!“
劍靈殘存的意識突然示警。陸青陽旋身橫斬,龍脊劍劈中襲來的青銅鎖鏈,濺起的火星照亮房簷上的十二尊人俑。這些俑人脖頸掛著雲紋銀鎖,鎖芯嵌著雲瀾宗長老才有的本命玉牌。
地麵水窪突然沸騰。
嬰兒啼哭從四麵八方湧來,陸青陽腕間龍紋驟亮,照出潛行的透明觸手——竟是海水凝成的嬰孩手臂!他縱身躍上牌坊,瞥見遠處鐘樓有青煙升騰,與母親焚香告天時的煙跡完全相同。
青銅殿門刻滿交尾的蛟龍。
陸青陽以劍拄地喘息,發現龍脊劍正在吸收磚縫裡的暗紅結晶。殿內九根盤龍柱間懸著水晶棺,棺中女子心口插著半截青銅劍,麵容與他有七分相似。棺槨四周散落著貝殼風鈴,正是漁村孩童佩戴的式樣。
“阿娘“
少年指尖觸到棺蓋的刹那,水晶棺突然迸裂。女子殘影立於紛揚的晶屑中,抬手撫過他眉間豎瞳:“陽兒莫碰鎮海印。“殘影消散時帶起陣海風,陸青陽後知後覺地摸到耳後——不知何時多了片冰涼的金鱗。
殿外傳來金鐵交鳴。
三個戴青銅麵具的守衛破窗而入,他們斷臂處滋生的不是血肉,而是蠕動的珊瑚枝。陸青陽揮劍格擋時,龍脊劍突然不受控地刺向水晶棺基座。劍氣掀翻地磚,露出下方浸泡在血水中的青銅鏡群。
“這是海市蜃樓?“
陸青陽踢開欲奪鏡的守衛,瞥見某麵銅鏡映著舅父與母親的爭吵。十八歲的陸九歌將繈褓嬰兒塞給疤臉漢子,自己轉身走向海崖,九霄宮追兵的火把照亮她手中滴血的青銅印。
潮聲忽然變得震耳欲聾。
陸青陽抱頭跪倒在鏡陣中,無數畫麵往腦仁裡鑽。他看見自己周歲時抓周抓到青銅劍,母親哭著斬斷劍穗;看見舅父深夜在漁村沙灘埋下鮫人燈;看見赤蛟幫主戴著惡蛟麵具,將雲瀾宗弟子趕進淬毒的青銅鼎
“醒神!“
清冽女聲劈開混沌。有柄油紙傘旋開幻象,傘麵繪著的吞舟鮫正在吞吐月華。執傘人著素白鮫綃裙,腕間銀鈴與海底屍骸所戴製式相同:“少宮主若陷在溯光鏡陣,正合了陸九淵的算計。“
陸青陽掙開女子攙扶的手,龍脊劍橫在她咽喉:“你怎知我外公名諱?“
女子輕笑間掀開兜帽,露出與水晶棺中人一模一樣的臉:“按輩分,你該喚我小姨。“她指尖輕彈劍鋒,震出與母親相同的劍鳴,“陸九歌當年剜心飼蛟,可不是為了讓你困在歸墟當活祭品”
青銅城開始塌陷。
女子拽著陸青陽躍上琉璃穹頂,下方街道正被血紅潮水吞噬。那些浸泡過的磚石長出肉須,珊瑚樹的人麵果發出尖笑:“九歌償命!“
“抓緊傘骨!“
女子揮袖斬斷追來的肉須,油紙傘載著二人衝向海眼。陸青陽在顛簸中回頭,望見歸墟最高處亮起青銅巨鏡,鏡中映出的竟是九霄宮遺跡——有位黑袍人正在廢墟上布陣,陣眼插著的正是龍脊劍的劍鞘。
“那是你外公三百年前留的後手。“女子聲音混在風浪裡,“他算準你會帶著龍魂歸來,要拿親外孫的命換“
傘麵突然被巨力擊中。
陸青陽在墜落中拚命伸手,卻隻抓住女子半幅鮫綃袖。血紅海水吞沒他之前,最後瞥見對方胸口也有枚胎記,隻是邊緣泛著妖異的青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