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陽跪在潮濕的蘆葦叢裡,將最後半塊糙麵餅掰碎了撒進魚簍。月光在雲夢澤的水麵上碎成銀鱗,遠處三座黑黢黢的石峰像巨人的手指,掐著寒潭上終年不散的灰霧。
“阿陽“母親晨起時的咳嗽聲又在耳邊響起來,那些裹著血絲的痰液把粗麻被麵染成褐色。少年猛地站起身,粗麻衣襟裡滑出半卷泛黃的《百草經》,書頁在“紫紋龍須草“那頁折著深深的印記。
水波突然劇烈翻湧,驚起十幾隻夜鷺。陸青陽攥緊火折子,望著遠處霧氣中若隱若現的青銅柱。那些兩人合抱粗的柱子半浸在墨色潭水裡,柱身上的龍紋被青苔啃食得支離破碎,卻仍能看出當年鎮守此地的威嚴。
“二十年才生一株的救命草“少年把麻繩在腰間纏了三圈,繩頭係著母親編的平安結。冰涼的潭水漫過草鞋時,他忽然想起老漁民的話——寒潭裡鎖著吃人的蛟龍,青銅柱是上古仙人留下的鎮妖樁。
第一根青銅柱摸起來像塊寒冰。陸青陽咬著火折子往上攀,掌心被銅鏽割出細密的血口。當他的手指夠到柱頂凹槽時,三株通體紫紅的靈草正在吞吐月華,葉片上的龍鱗紋路泛著微弱熒光,像是有活物在莖脈裡遊走。
藥鋤剛碰到草根,整片水域突然震顫起來。九根青銅柱同時發出沉悶嗡鳴,陸青陽懷裡的靈草迸出刺目紫光。他驚恐地發現潭水正在變成墨汁般的顏色,水麵浮起無數拳頭大的氣泡,仿佛有巨獸在水底翻身。
“哢嚓“一聲鐵鏈崩斷的脆響,少年腳下的青銅柱開始傾斜。他死死抱住柱頂凸起,看見遠處水麵隆起丈許高的水丘。六隻猩紅的豎瞳在墨色中睜開,每一隻都有磨盤大小,泛著令人膽寒的幽光。
玄鱗妖蛟破水而出的刹那,漫天月光都被染成慘綠。陸青陽被腥風掀翻在柱頂,肋骨撞在銅鏽上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那怪物渾身覆著玄鐵似的鱗片,脊背上倒生的骨刺掛著腐爛的水草,九條斷裂的青銅鎖鏈還在它脖頸處搖晃。
“娘給的平安結“少年哆嗦著摸向腰間,卻發現紫紋龍須草正在掌心融化。紫色汁液滲入皮膚,在手腕處凝成細小的龍鱗紋路。妖蛟的利爪帶起腥風,他聞到了腐魚混雜著硫磺的惡臭。
千鈞一發之際,天邊亮起一點青光。陸青陽聽見清越的劍鳴穿透濃霧,月白色的衣袂拂過他眼前。來人是位白須垂胸的老者,手中木劍輕揮便綻開十二朵金蓮,每片花瓣都刻著發光的符文。
“鎮!“老者喝聲如雷。金色符文結成大網,妖蛟的鱗片在光網中剝落,露出底下潰爛的血肉。墨色潭水沸騰般翻滾,九根青銅柱緩緩下沉,柱身上浮現出血色咒文。
陸青陽感覺後頸一緊,整個人被提到半空。老者枯枝般的手指按在他眉心,一股暖流突然在四肢百骸竄動。他看見自己掌心浮起黑白兩色氣旋,那些氣旋彼此追逐,竟將周遭霧氣都吸了過來。
“陰陽自生,氣吞太虛“老者眼中精光暴漲,“竟是千年難遇的太虛道體!“
少年還沒來得及發問,突覺天旋地轉。昏迷前最後看到的,是潭底顯露的巨型法陣。九根青銅柱歸位的轟鳴聲中,有半截布滿裂痕的古劍正在陣眼處顫動,劍身“九霄“二字被青苔覆蓋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