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鹽畦鬼泣
月色如霜,潑在鹽田上。
林七踩著龜裂的鹽殼,靴底碾碎晶粒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鹽田邊緣的葦草早枯成了灰白色,風一過,簌簌抖落的鹽塵像一場細雪,黏在他汗濕的後頸上。遠處,海浪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掐住了喉嚨。鹽工棚裡傳出的零星低語隨風飄來:“聽老趙說……三十年前鬨過銀鱗鬼,鹽屍爬出鹵池那夜,天邊就閃過一道銀光……”
“這鬼地方……”林七攥緊手中鏽跡斑斑的符鏟,鏟柄纏著的褪色紅布條早被鹽漬浸透,硬得像塊鐵片。他瞥向鹽田中央的鹵水池——池麵泛著詭異的銀光,與傳聞中“銀鱗鬼現世”的描述竟有三分相似。
鹽田中央的鹵水池泛著詭異的銀光,池麵浮著一層黏膩的鹽膜。林七蹲下身,鏟尖戳破鹽膜,一股腐腥氣猛地竄上來。他喉嚨一緊——池底沉著幾團黑影,輪廓像蜷縮的人,卻裹滿鹽晶,仿佛被海水吐出的屍骸,又像鹽田自己結出的毒瘤。
風突然停了。
鹽塵懸在半空,凝成一片慘白的霧。林七的後背躥起寒意,符鏟“當啷”一聲砸在鹽殼上。那池子裡的黑影……在動。
鹽膜裂開細紋,一隻鹽晶包裹的手骨刺破水麵。指節扭曲如珊瑚枝,鹽粒從骨縫裡簌簌剝落。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池水沸騰般翻湧,鹽屍的頭顱次第浮出,眼眶裡嵌著黑珍珠似的蛭卵,下頜張開時發出砂紙摩擦般的嘶鳴。
“鹽屍活了!”林七踉蹌後退,鹽殼在腳下炸開蛛網狀的裂痕。遠處漁村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犬吠聲噎在喉嚨裡,化作嗚咽。
鹽屍爬出鹵池的姿態像提線木偶,鹽晶外殼隨著動作崩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腐肉。它們朝著漁村蠕動,鹽塵在身後拖出蜿蜒的痕跡,如同巨蛇蛻下的死皮。林七咬破舌尖,血腥味混著鹹澀的鹽塵衝進鼻腔。他掄起符鏟劈向最近的鹽屍,鏟刃撞上鹽晶甲殼的瞬間,火星四濺。
“鐺——”
虎口震得發麻,符鏟脫手飛出去,斜插在鹽堆裡。鹽屍腐爛的眼窩轉向他,蛭卵突然爆開,濺出黏稠的黑液。林七側身翻滾,黑液擦著耳廓掠過,落地時“嗤”地腐蝕出一個焦坑。
更多鹽屍從鹵池爬出,鹽田仿佛一張正在潰爛的巨口。林七摸到腰間的火折子,指尖卻僵得打顫——鹽田最忌明火,但此刻顧不得了。
一道青光劈開鹽霧。
白鱗赤足踏過鹽殼,足踝銀鱗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她手中逆鱗匕首高舉,鱗片狀的光紋從刃尖流淌而下,所過之處鹽塵退散,如同畏光的蛇。鹽屍的動作驟然凝滯,蛭卵在青光中“劈啪”炸裂,黑液還未落地便蒸成腥臭的煙。
“低頭!”白鱗的喝聲清冷如碎冰。
林七伏身的刹那,逆鱗之光化作扇形橫掃。鹽屍在光幕中分崩離析,鹽晶甲殼融成琉璃狀的漿液,腐肉化作飛灰。青光觸及鹵池的瞬間,池水轟然沸騰,無數蛭蟲屍骸浮上水麵,像撒了一池黑芝麻。
鹽霧散儘時,白鱗已經單膝跪地。逆鱗匕首插入鹽殼,裂紋以刃尖為圓心輻射開去,蛛網般爬滿十丈鹽田。她額角的鱗片黯淡無光,嘴角滲出一縷血絲,落在鹽上綻開細小的紅梅。
“東邊三裡,倭人的船……”她喘息著指向海岸,鱗片下的血管泛著不祥的幽藍,“他們在用活人喂蛭母。”
林七正要追問,遠處突然傳來沉悶的爆裂聲。他轉頭望去——海平線上騰起一團詭異的綠火,火中隱約有巨艦輪廓,帆影如垂死的蝠翼。
白鱗猛地揪住他衣襟:“天亮前必須燒了蛭母巢穴,否則……”
一聲淒厲的鴉啼打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