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林寒與白璃踏著青石階蜿蜒而上,山道兩側古鬆虯結,枝椏間懸著銅鈴,夜風掠過時叮咚作響,恍若幽冥低語。天機閣隱於青雲宗東南三百裡的天機峰頂,傳聞此峰乃千年前隕星所化,山體遍布玄奧卦紋,非有緣者不得入。白璃指尖輕觸石壁,忽覺一陣刺痛,縮手時竟見血珠凝成坎卦之形。“此地禁製果然凶險。”她蹙眉低語,袖中九尾狐虛影若隱若現。
林寒默運《太虛劍典》心法,無鋒劍在鞘中嗡鳴震顫,劍柄龍紋泛起微光。前夜劍靈幻象中太虛子那句“建木因果”猶在耳畔,更令他心驚的,卻是天機閣主手持乾坤鏡的身影竟與千年前妖皇玄冥如出一轍。正思忖間,前方雲霧忽散,露出一座青銅巨門,門上刻著六十四卦,乾位嵌著一枚血色玉石。
“貴客既至,何不叩門?”門內傳來清朗笑聲,聲如珠玉墜盤。林寒凝神望去,見那玉石竟是一隻豎瞳,瞳仁深處流轉著星河萬象。他深吸一口氣,並指在坎卦方位輕點三下——此乃前夜劍靈幻象所授破陣之法。青銅門轟然洞開,漫天星輝傾瀉而出,將二人卷入一片浩瀚虛空。
虛空中央懸浮著一方玉台,台上老者白發垂地,身著墨色道袍,袖口以金線繡著河圖洛書。他手中把玩著一麵青銅古鏡,鏡緣刻著“乾坤”二字,正是林寒在幻象中所見之物。“小友可知何為建木?”閣主抬眸一笑,鏡中忽現巨樹虛影,樹乾通天徹地,枝葉間垂落無數玉簡,“上古時建木連通三界,修士皆可攀枝登仙。可惜千年前太虛子斬斷登仙梯,建木崩毀,如今隻餘碎片散落人間。”
白璃聞言指尖微顫。她族中秘典曾載,建木根係纏繞妖族命脈,當年妖皇玄冥為護建木與太虛子同歸於儘,卻終究未能阻止登仙梯崩塌。此刻鏡中景象忽變,顯現出青雲宗鎖妖塔底層——一枚龍形玉玨懸浮在封印陣中,玉玨表麵裂紋密布,隱約有黑氣滲出。
“三日後子時,蕭雲楓將借血衣門之力破開鎖妖塔禁製。”閣主屈指彈鏡,畫麵驟轉為蕭雲楓與黑袍人密談的場景,“饕餮破封之日,便是建木新生之時。”他袖中飛出一道金符,符上朱砂勾勒出遁一之形,“此符可助你逆轉一次死局,但需以妖皇血脈為引。”
林寒握符的手猛然收緊。金符觸體刹那,他識海中浮現出白璃九尾儘斷、墜入雷劫的景象,與劍靈幻象所示一般無二。白璃卻似早有預料,伸手按住他腕間龍紋,淡金血液自指尖滲出,竟在金符上燃起幽藍火焰。“閣主既要借妖族血脈,何不直言?”她冷笑一聲,身後九尾虛影暴漲,“隻怕建木新生之日,亦是乾坤鏡吞噬妖皇殘魂之時!”
閣主撫掌大笑,鏡中星河倒卷,化作囚籠將二人籠罩。“好個靈慧的九尾狐。”他起身踱步,道袍無風自動,“不錯,老夫確需妖皇殘魂重鑄登仙梯。但小友可知——”鏡麵忽映出林寒眉心龍紋,“你這一身血脈,本就是玄冥轉世之證!”
虛空劇震。林寒隻覺神魂撕裂,無數記憶碎片洶湧而來:紅衣女子在建木下起舞,漫天玉簡如雪紛落;太虛子持劍而立,劍鋒穿透玄冥心口,卻有一縷金芒遁入輪回;最後是北境風雪夜,黑衣修士屠村時,懷中嬰兒額間龍紋乍現……
“林師兄!”白璃厲喝一聲,狐尾橫掃星河囚籠。林寒猛然驚醒,無鋒劍已出鞘三寸,劍氣將玉台劈出一道裂痕。“轉世之說,荒謬!”他劍指閣主,眼中赤紋隱現,“若我為玄冥轉世,當年太虛子為何不惜魂飛魄散也要斬妖皇?”
閣主歎道:“隻因太虛子算錯一著。他以為斬斷登仙梯可阻玄冥野心,卻不知建木崩塌反而引發靈氣枯竭,修士為奪資源互相殘殺,這千年殺劫,皆由他而起。”鏡光再轉,現出青雲宗祖師堂暗格——一卷血誓密卷緩緩展開,其上赫然寫著“以妖皇之魂,祭登仙之路”!
白璃忽然悶哼跪地,腕間玉鐲寸寸碎裂。封印鬆動的妖血與林寒龍紋共鳴,竟在虛空中凝成建木虛影。閣主眸中精光暴漲,乾坤鏡脫手飛出,鏡麵浮現出鎖妖塔底層龍形玉玨。“此時不動,更待何時!”他並指掐訣,玉玨應聲而碎,一道黑龍虛影咆哮著衝入建木根係。
鎖妖塔外,蕭雲楓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陣眼石上。外層禁製轟然崩塌,饕餮的嘶吼震得山巒顫抖。他望著蜂擁而入的血衣門徒,嘴角勾起一抹獰笑:“林寒,待你從秘境歸來,這青雲宗早已換了天地!”
塔內深淵中,饕餮掙斷最後一條鎖鏈,巨口張合間吞噬數十名弟子。忽然一道金符自天際射來,符文化作劍網將其暫時困住。林寒禦劍而至,無鋒劍龍紋大亮,竟與饕餮額間獸紋產生共鳴。“果然如此……”他想起幻象中妖皇駕馭黑龍之景,心知這上古凶獸亦是建木因果一環。
白璃緊隨其後,九尾狐火焚儘撲來的魔教徒。她望向塔頂逐漸成型的建木虛影,忽然將妖血逼入金符:“遁一符開!”符文化作流光裹住二人,瞬息移至天機峰頂。然而眼前景象令他們心神俱震——原本巍峨的天機閣竟化為廢墟,閣主立於殘垣之上,手中乾坤鏡已布滿裂痕。
“終究……差了一步。”閣主咳出黑血,鏡中映出登仙梯崩毀的最後一幕,“建木新生需天地人三劫,如今人劫未渡,是老夫心急了。”他忽然將殘鏡擲向林寒,“記住,玄冥轉世並非宿命,當年太虛子留了一線生機在……”
話音戛然而止。一道血色劍光自雲層劈落,蕭雲楓踏著《血煞劍訣》的陰邪劍氣淩空而立。“師尊常誇你天資卓絕,如今看來不過是個蠢貨。”他劍指廢墟冷笑,“你以為天機閣主真是為你解惑?他不過是要借你的妖皇血脈溫養乾坤鏡!”
林寒接住殘鏡,鏡麵忽現幻象:三日前子夜,閣主以精血喂養鏡中龍影,那黑龍模樣竟與鎖妖塔底玉玨所封一般無二。白璃猛然醒悟:“原來所謂建木新生,是要以妖皇殘魂為種,重演登仙梯!”她狐尾卷起烈焰劈向蕭雲楓,卻被血衣門主從暗處射出的骨箭阻住。
混戰中,林寒忽覺掌心刺痛。殘鏡碎片嵌入血肉,與龍紋融合成新的卦象。建木虛影在他身後拔地而起,枝葉間垂落的卻不是玉簡,而是無數柄無鋒劍。最後一刻,他仿佛聽見太虛子的歎息:“劍道極致,非斬天,非滅地,唯斬心中桎梏耳。”
黎明破曉時,天機峰頂隻餘殘符灰燼。血衣門徒退去後,蕭雲楓從焦土中挖出半卷《九幽噬心訣》,眉間心魔印記又深三分。百裡外的山洞中,白璃為林寒包紮右掌傷口,忽見龍紋已蔓延至腕脈。“若有一日你控製不住這血脈……”她話音未落,林寒已握住她顫抖的指尖。
“那便你我同入幽冥。”他望向洞外漸亮的晨曦,無鋒劍在曙光中泛起青芒。建木虛影雖散,但乾坤鏡碎片仍在掌心發燙——那裡藏著太虛子最後一式劍訣,與一句未儘的箴言:
“破劫之法,在妖非妖,在人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