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菲和康美熙後半夜值班。現在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早上的活也乾完了。菲菲托著腮幫子,上下眼皮快要粘在一起。
白小安故意敲一敲桌子,把她驚慌地睜開眼,看到是他,白了他一眼沒理會。
康美熙:小蘇,走吧,去交班了。
早上8點,科室所有醫生護士全都集中到辦公室裡,晨會交班。簡單彙報昨天一整天的病房情況。先是護士彙報,再由醫生彙報。
菲菲完全沒聽到晨交班說啥,全程渾渾噩噩,精神萎靡,還肚子餓。晨會結束,白小安拉住她袖子關切地問:你吃早餐沒?
菲菲:沒呢。
白小安:待會你下班來辦公室找我。
菲菲:有事直接說,下班我要回去睡覺。
菲菲一臉又困又懵。
白小安:你來找我就是了,有東西給你。
菲菲小聲嘀咕:啥東西,這麼重要嗎?
菲菲走到他的辦公桌前,杵在他椅子旁邊,打哈欠望著他。
菲菲:白醫生,有何貴乾?
白小安坐在電腦看病曆,轉頭對菲菲做了個噓的手勢,默默的打開抽屜,指了指抽屜裡的東西。裡麵有包子豆漿還一些零食。
菲菲有點驚訝的看著他,又看看抽屜裡的食物。
菲菲:給我的?你確定?
他點頭。
突然的關心,讓菲菲感到不對勁,用懷疑的眼神看著白小安。
白小安:放心吃,沒有毒。也沒有彆的企圖。
她瞬間開心地笑了: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白醫生。
菲菲:你真不夠意思,你有這麼多零食,那天值夜班都不拿出來共享。
狼吞虎咽的菲菲,圓圓的臉被滿嘴的包子撐起來,顯得更圓了,滿眼食物的菲菲,完全沒有注意到白小安一直在盯著她。
白小安:零食想吃自己拿。
白小安收回目光,看向電腦。倆人說話音量不大,隻有對方能聽見。
白小安:昨晚辛苦了,吃完快回去休息吧。我要去上手術了。
菲菲換下白大褂,收到一條短信:
對方:【在忙嗎?】
菲菲:【不忙,有事嗎?】
一個電話打過來
對方:有空嗎?請你吃飯。
菲菲:沒空,有事直說,沒事掛了。
對方:彆呀,老朋友敘敘舊,怎麼,不敢見我?
菲菲:不就是吃飯嗎,有什麼不敢。時間地點你說。
菲菲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一個合格的前任就應該像死了一樣,最近菲菲的前任高孟家就時不時的詐屍。
菲菲的思緒拉回到大一,和所有俗套的劇情一樣,菲菲和前任就是在籃球場認識的。
菲菲和3個舍友下課路過球場,場上男孩子都揮汗如雨,每個人都跑跑跳跳,移動迅速,動作敏捷,雖然看得出都是青春健碩的身軀,卻看不清臉。菲菲拉著3個舍友趴在球場邊的鐵網,企圖看的更清楚一些。男生們發現有女孩在看自己打球,勝負欲來了,更賣力了,有意無意暗搓搓的較勁,耍帥炫技,投籃故意凹造型,有點孔雀開屏的意思。4個女孩對場上的男孩子逐個點評一番。總結下來就是,這幾個男生看外形質量還行。
桂麗晴:但不是我的菜,我不愛這款。
小蘭:質量還行,關我啥事,男生哪有遊戲好玩。
彤彤:看夠沒,可以走了嗎?到飯點了,你們不餓嗎?
菲菲:哦,趕緊去食堂,不然好菜要被搶光了!
飯後3個舍友回寢室,菲菲又跑到球場邊的鐵網趴著看。那幾個男生還在球場上,球投進籃筐後掉落在地上彈了幾下,滾到菲菲麵前。一個身穿15號紅色球衣的男生走到菲菲麵前彎腰撿球,男生抬臉和菲菲的視線對上,男生眼眸如星,濃眉碎發,臉型棱角分明,青春卻不稚氣,嘴角上揚,撿完球迅速回到籃筐下。菲菲像中邪似的,不滿足於站在鐵網外看,鬼使神差的走進鐵網裡,向著休息椅的方向。
一顆球掉到地上彈起來砸到菲菲的後腦勺,疼得齜牙咧嘴。15號紅球衣趕忙過來道歉,這人就是高孟家。
高孟家:對不起啊同學,我的錯,你的頭疼嗎。
高孟家:我送你去醫務室吧。
剛才球砸的那一下確實有些痛感,但還不至於疼到要去診治的地步。
菲菲:疼!頭暈!我要去醫務室。
高孟家慌了:你能走嗎?要不要我背你?
菲菲:你扶我就行
倆人走向醫務室的路上,菲菲原本一副虛弱無力的樣子,忽然站直了,甩開扶她的手。
菲菲:我頭不疼了,不用去醫務室。
高孟家:真不疼,你確定不去?
菲菲:現在是不疼,你就甩手不管了?
高孟家:我的聯係方式給你,如果這幾天你有什麼不舒服就找我,這樣行嗎?
菲菲:這還差不多。
高孟家:你吃飯了嗎?我今天請你吃飯吧。
菲菲:我吃飽吃飽了才怪呢。
此後,倆人聯係得越來越頻繁,關係越來越熟絡,就在一起了。
休息兩天後,菲菲又開始上班。
康美熙:小蘇,去藥房領藥。
菲菲:好嘞。
提著小籃子走出去。
回到科室,在骨科樓層的樓梯口,圍了一圈人。中間是一對母子,男孩子9、10歲的樣子,坐在輪椅上。那輪椅又破又舊,有些劃痕和生鏽,輪椅上還掛著各種亂七八糟的雜物。母子倆皮膚黑又瘦小,穿的衣服又舊又臟,還有小破洞。男孩坐在輪椅上哭,母親半跪在男孩麵前哭。
男孩:媽媽,我好痛,我身上好痛,我好難受!
男孩:不要痛了,不要痛了,好難受!
母親:孩子,是媽媽對不起你,沒錢給你治病!
母親: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對不起你,讓你這麼痛苦!媽媽願意替你受苦,替你受罪!
母子倆哭得撕心裂肺,一個痛在身上,一個痛在心裡。圍觀的人紛紛搖頭歎息,都為這對母子感到惋惜。菲菲看著這倆人的遭遇,她眼眶濕潤了,可她人微言輕,勢單力薄,在最無能為力的年紀,遇上最需要幫助的人。想說點什麼,卻發現無論說什麼都是無用,想做點實際行動卻發現任何行動都是徒勞。
護長聞聲過來:小蘇,你先回病房,這我來處理。
護長安撫那對母子,帶他們去見了主任,不清楚都聊了啥,看表情肯定是沉重且不愉快的內容。那對母子靜悄悄的走了,背影看起來很落寞。菲菲的視線一直跟隨他們的身影,直到他們走進電梯。還沒回過神,一道白色身影擋住她的視線,白小安手指扶上眼鏡,看著她。
白小安:小蘇同學,我今晚不知道吃啥,你吃什麼?說說看讓我參考參考。
菲菲:你不去做手術,在這乾嘛?
白小安:大師兄上手術,我在這替他守病房。
白小安:快說,你今晚吃什麼?
菲菲:你愛吃啥吃啥。
菲菲說完欲走,心裡還在想那對母子的事。
白小安:今天那對母子的事我多少知道一點。你想不想聽?
菲菲:那就烤魚吧。
菲菲有點懊惱,對方利用她那極重的好奇心把她拿捏了。
桌上的碳爐生出小小的火苗,把魚烤得滋滋作響。盤裡淺淺的湯汁浸沒過配菜,不斷升溫,把配菜加熱直至全熟。韭菜、酸豆角、黃豆芽,魚腥草和魚肉,浸滿湯汁。在溫度的作用下,湯汁的味道進入食材裡。
白色煙火氣在兩人中間上升。白小安想看清她的臉,而她卻想看清食物熟沒熟。
菲菲:你知道領導跟那對母子說什麼?
白小安:我沒聽到領導說了什麼。
白小安:但我大概能猜到。那對母子在以前就在我們科住過院,那時你估計還沒來這實習。那個小孩是骨癌晚期,他爸媽都進城打工的農民工,查出這病時我們把所有的治療方案和病情發展的可能性都跟家長說了,當然,治療費用也說了。後來,小孩父親連夜走了,一去不複返。隻有媽媽陪著小孩住院。同病房的病友看這對母子可憐,經常搭把手幫他們。同事們也挺同情那小孩,拿了一些自己閒置的東西給那對母子用。向主任反映這事,主任組織一次院內募捐,幫那小孩籌到一些錢,但那點錢也隻是杯水車薪。那小孩住了兩三周就出院了。現在估計是疼得太難受才來醫院。
白小安:以這個小孩的情況,骨癌晚期不建議手術,現在多半是放化療和中醫治療。這兩種辦法,主要都是為了緩解疼痛,延長壽命,提高生活質量,無法徹底根治。退一萬步的辦法,手術,截掉患肢,也不是一了百了的辦法,癌細胞很有可能會轉移。況且,無論選擇哪條路,在經濟上,這對母子都承受不起。
白小安:像主任那樣有能力,有號召力,有人脈,都隻能幫到那個程度。我們強出頭又能乾什麼?我們隻是白衣凡人,不是白衣神仙,也不是萬能的。我們也有心有餘力不足的時候。那些安慰的話語不光是說給病人聽的也是說給我們自己聽的。在醫院,不光要有過硬的專業知識,更要有一顆百傷不侵的心。
聽到這些話,菲菲心情很複雜,共情的是她,袖手旁觀的是她,無能為力的也是她。
這就是現實。讓人無奈,束手無策,卻又不得不麵對。在最無能為力的年紀,遇到了最想幫助的人。這就是命運嗎?
可那個小男孩又做錯了什麼,他才10歲,還沒有好好看世界,還沒有好好感受人生。
他命裡就該有這一劫?他就該忍受渾身蝕骨的疼痛嗎?
他媽媽又做錯了什麼,她命裡就該忍受丈夫的拋棄,就該看著孩子痛苦自己無力改變。
這一晚,菲菲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入睡,腦海不斷回憶那對母子哭訴的場景。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