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嫵突然覺得有點不大對勁。
她敏感地感覺到,總有人有意無意地盯著她。
一開始,她以為是自己斂財過度,入了賊眼,頓時大驚失色。
她走在趕往養心殿的路上,一邊啃梆硬的饅頭,一邊琢磨,不論怎麼樣,得趕緊叫薑鬥植幫忙,把值錢的寶貝先帶出去才好……
“小芳公公。”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響起。
林嫵扭頭一看,居然是個嬌俏清麗的宮女,手裡提著個食盒,滿臉嬌羞。
“小芳公公,早上怎好隻吃饅頭呢,該送些熱粥小菜才是。”她滿懷希冀地提起食盒,要往林嫵手裡塞。
林嫵正嫌這饅頭難吃呢,心想這宮裡頭還是有真情的呀,正要接過來,突然想到什麼。
閃電般縮手。
“這位姐姐,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不太確定。
但對方很快就讓她確定了。
宮女盤著食盒的提手,忸怩道:
“奴婢對小芳公公,一見傾心……”
林嫵:……
“啊!聖上快要傳人了,我得趕緊去伺候!”林嫵說。
然後腳底抹油,忙不迭跑了。
一路上,竟還有其他人,想要給她塞東西,不明所以的林嫵頭皮發麻,隻好往見不得人的地方走,貓著腰一直摸往養心殿。
走到一個亭子外麵時,裡頭突然傳出兩個太監閒聊的聲音。
林嫵模糊聽到,似乎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趕緊往花叢裡一躲。
“……最近新來的小芳公公,也太得勢了些,養心殿都成他的天下了!”其中一個太監酸溜溜道。
另一個歎氣:
“可不是麼,聖上如今就愛用他,是一刻也離不了,真是一朝登天。”
酸太監不服:
“憑什麼!規矩也不懂,又愛躲懶,無非就是仗著自個兒麵皮好些……”
“你可彆說。”另一個太監噗嗤笑了:“人家就靠那張臉呢。最近看上他的可不少,連最遠的芙蓉軒的宮女,都巴巴地跑來,跟我打探他。”
這可戳到酸太監的痛處了。
他中意的小宮女,最近張嘴閉嘴就是小芳公公。
“一個小白臉,也敢攪風攪雨的,弄得這宮中人心浮躁,我遲早去告發了他……”酸太監惡狠狠地道。
可他的搭子,又歎了一聲。
“你還敢告發他呢?你可知他在跟誰對食?”
一句話驚了兩個人。
林嫵和酸太監同時雷電擊心:
跟誰?
另外那太監欲言又止,賊眉鼠眼四下張望,確認確實無人,才低聲道:
“僖公公……”
“什麼!”
尖叫聲響徹雲霄。
不對。
酸太監愕然回首,花叢裡怎麼也有人尖叫?
花叢裡,林嫵心虛張望,她怎的聽到大樹後麵有人在喊呢。
大樹後麵,老實憨厚的大太監,遍體生涼:
這個聲音是……
一句話炸出四道聲,亭子側邊,赫然轉出一席明黃色袞龍袍。
“你們兩個,竟然!”
景隆帝臉黑得像鍋底,一會兒瞪花叢裡的林嫵,一會兒瞪大樹後麵的奉僖。
咬牙切齒。
“這糟心的小太監朕都不想說了,可是,奉僖,你!”
自詡火眼金睛、慧眼如炬、看透一切的景隆帝,感覺自己遇上了從業以來最大的騙局。
什麼薑鬥植,什麼靖王,什麼崔逖。
原來,都是障眼法,都是煙霧彈。
這小太監麵上裝著傻乎乎的,實際上,藏得那麼深。
他居然,他居然,跟奉僖……
搞對食!
“奉僖,你太讓朕失望了!”景隆帝痛心疾首:“小芳年紀小不知事也就罷了,你是禦前掌事大太監,怎可如此行事呢?”
“目無法紀,傷風敗俗,寒了主子的心!”
奉僖瞠目結舌,他隻是清晨練練拳腳,活動活動身子,怎的就傷風敗俗了?寒了主子哪門心?
啊不是,他什麼時候跟小芳搞對食了?
他跟誰對食,也不跟小芳啊。
小芳吃得多又淨撿好的吃,跟這種人吃飯要餓肚子的。
不善言辭的大太監腦中一片混亂,奴才奴才地吭哧了半天,最後隻擠出一句:
“奴才……百口莫辯!”
“還辯什麼,人證俱在!”景隆帝心煩地甩一甩手:“從今日起你先歇著,不用來上值了!”
奉僖好歹也是他的貼身太監,罰得太過了也不好。
景隆帝憋悶地慌,隻好將銳利的目光,落在亭子裡的小太監身上。
直接把兩人嚇尿了。
“互相掌嘴一百下,然後打二十廷仗,發配到香房!”景隆帝怒喝。
香房,即是處理夜香,刷桶子的地方。
這兩個太監一聽,挨打的小事,可大好的前程也中斷了,當即噴出淚水。
可君令如山,哪有他們置喙的餘地?
兩人隻好一邊哭,一邊呼扇巴掌,還有侍衛在一旁虎視眈眈,正等他們扇完了,再打個二十廷仗。
“而你……”
景隆帝磨牙赫赫,終於要料理林嫵了。
林嫵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她也不是想承認,而是,那個,被認成是跟奉僖,也比認成跟薑鬥植等其他人好啊。
景隆帝防賊似的,防著她跟大臣接觸,不利於她轉移財產。
這狗皇帝,完美避開一堆正確選項,最後選了個錯的。
乾得好!
她這副默認的樣子,令景隆帝七竅冒煙。
“是朕縱得你太閒了是吧?”皇帝的聲音冷得能冒出寒氣來。
仔細想想,他確實對這小太監過於寬容了。
原先隻是覺得,他人小臉也小,那些個累人的活就不用他,在禦前站站,養養眼便罷了。
誰知,他倒會養,養了一個又一個。
又是大臣,又是宮女,這會子,連奉僖也……
景隆帝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顯得他禦下無方,治人不嚴,有損帝威。
“正好,奉僖最近不來,你便頂了他的差,學著怎麼好好貼身伺候朕吧!”景隆帝板著臉道。
“哦。”林嫵乖巧。
她人嬌小,垂著頭,兩隻手局促地擰在一起,顯得分外可愛。
景隆帝心中的氣消散了些。
“哼!”明黃色龍袍袖子一甩,少年帝王邁著大步,雄赳赳地離開了。
林嫵做順從狀,亦步亦趨地跟上。
徒留從天而降無妄之災的奉僖,禦前大太監、最得聖心的僖公公,在打板子的慘叫聲中,呆若木雞。
出養心殿的時候,還好好的。
怎麼,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