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說了,聖上是國家的根本,政事雖繁忙,但萬不可廢寢忘食。”
“食方麵,太後還可照料一二。但寢方麵,還需聖上自個兒記著些,多多歇息,勞逸結合。”
容嬤嬤垂著頭說。
明裡暗裡,就是在告誡景隆帝,不要冷落了後宮,抽點時間去睡一睡該睡的人。
這太後,手長得都管到皇帝床上了。
景隆帝負手站在書案前,重重燈火在他麵上打下一片陰影,喜怒不明。
殿內的氣氛逐漸凝重,容嬤嬤初時還隻是低頭,到最後,肩膀都壓彎了。
終於,景隆帝冷聲道:
“朕知道了,你去吧。”
她才如釋重負。
聖上這意思,是再次向太後妥協了。
畢竟是母後皇太後,當初力排眾議,將低賤的宮女之子,扶上帝位。
雖說聖上親政後,對太後不如先前那般言聽計從了,令太後頗為懊惱,但他終究,還是擺不脫母子桎梏吧?
容嬤嬤心知,今夜宋妃應當有戲了,心下大大地鬆了口氣。
終於可以回慈寧宮複命了。
她踉蹌著,離開了養心殿。
而此時,林嫵已經移步至門邊良久,在寒風中頑強佇立。
直至景隆帝蔑笑一聲,喚道:
“把湯拿過來。”
她才恭恭敬敬地走到禦前,將湯呈上。
景隆帝端過碗,緩緩閉上眼睛。
麵色不甘而狠獰。
這,哪裡是一碗湯?
這是他的來時路,是他的投名狀,亦是他的枷鎖。
世人隻知帝位繁花著錦,卻不知龍座以荊棘織就。
每一次指點江山,都是在疼痛與鮮血中抬手。
他厭惡宋妃,但又不得不親近宋妃,隻因太後,宋家軍,朝中那些老東西,無數雙手掐著他的脖子,按著他的頭……
不。
雙眼猛地睜開,鷹視狼顧一般的瞳仁,射出灼熱光芒。
不,沒有人可以按著他!
他定會……
端著湯碗的手,驟然收緊。
景隆帝目光銳利,利落地舉起碗來,灌了一大口。
而後,雙目暴凸:
“怎的這麼冰!”
林嫵哎呀了一聲,滿臉疑惑:
“慈寧宮的下人也太怠惰了些,太後的吩咐,送來與聖上吃的東西,他們也這般不用心,怎麼把冰冷的湯給送來了?”
景隆帝聞言,心中怒火更盛。
“擺駕翊坤宮!”他咬牙厲喝道。
帝駕浩浩蕩蕩地前往翊坤宮。
而宋妃早已做好了準備,紅泥小火爐,虎鞭、鹿血加酒十壺。
林嫵一到門口,便覺得裡頭一股燥熱撲出來,頓時想,皇帝也挺不容易的。
什麼身體素質呀,遭得住這些?
她深呼吸了一口,才提起勇氣邁進去。
可腳還沒落地,就被人猛地扯了一下。
回頭一看,是個烏雞眼的宮女。
這不是上回領她進宮,那個給她使絆子的宮女嗎?
隻見她天生神力,直接將林嫵拽了出去,在殿外頭罵道:
“沒眼色的東西,裡頭是你該去的地方嗎?聖上有娘娘服侍,用得著你嗎?”
一邊說,還一邊用手指戳,幾乎要戳到林嫵腦門上。
林嫵立馬後退了一步:
“這位姑姑,奴才的本分是伺候好聖上。娘娘怎麼做,怎麼說,那是你們宮裡人該仔細聽的。”
“你!”烏雞眼氣得鼻孔掀起來。
往常若是奉僖來,她絕不敢這般拉扯,但今日奉僖要圓鬨肚子的謊,不時便要跑去茅房消磨時間。
這會子,他恰巧不在。
宮女一看隨行是個麵生的小太監,便沒有放在眼裡。
尋思著,是新人的話,正好可以殺一殺威風。
如能威逼利誘一番,拉入娘娘的陣營,就更好了……
隻是理想很豐滿,現實都是刺頭。
這小太監張嘴就懟,比那半天悶不出一個屁來的奉僖,還要惹人生厭!
宮女算是氣著了。
她剛要發作,殿內卻傳來杯盞砸在地上的聲音。
宮女麵色一變,快速朝門口跑去。
林嫵生怕少吃任何一口瓜,跑得比誰都快。
兩人擠在門口,隻見裡頭地上,鹿血羹、虎鞭湯撒了一地,還有一個杯子碎裂在地。
而景隆帝麵色淡淡,宋妃卻是呆坐一旁,花容失色。
“聖上,這酒明明是熱的……”她迷茫又倉惶地說。
甚至無措地望了門口的兩個下人一眼,仿佛想讓他們印證她的話。
畢竟,那酒壺一直在爐上熱著的,倒出來的酒,怎麼會涼呢?
然而,景隆帝嘴角懸著笑容,眼中卻一點笑意也沒有。
“宋妃,你糊塗了。”他慢慢道。
“怎麼連冷熱,都不知道了?”
“聖上……”宋妃滿臉懼意,當真是一點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方才兩人把酒言歡,吃得好好的,怎的聖上突然說這也是涼的那也是冰的,發起怒來,將東西都掀了?
明明那些東西,一點都……
正在這時,奉僖來了。
不愧是貼身伺候景隆帝的大太監,他一見此情此景,馬上罵一旁的宮女:
“你們怎麼回事?竟敢給主子上冷酒冷炙!想來素日裡便是這般苛待娘娘的?竟欺負娘娘仁善,如今還怠慢到了聖上頭上!”
“來人,拖下去!”
數個大內侍衛衝進來,便將包括烏雞眼在內的幾個宮女太監,都按住拉出去。
宋妃愕然驚叫:
“聖上!”
可景隆帝根本不搭腔。
沒一會兒,殿外響起此起彼伏的杖打和慘叫聲。
作為被打過板子的人,林嫵對欣賞處刑可沒什麼興趣,她一心觀察宋妃的反應。
宋妃的表情,從最初的驚愕,到慌張,再到咬唇。
最後,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她往角落裡使了個眼色。
林嫵注意到,有個宮女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殿外。
她猜想,大概是宋妃賊心不死,還有後手?
宋妃如此迫切地想承寵,大約是要搏一搏,一發即中。
那可不行。林嫵心想。
宋妃同自己本就有齟齬,宋清雅嘶吼,她更是恨自己入骨。
如今是礙於鄉主的封號,她不好動手。
若是被她登了高位,自己就算有十個八個分身,有鄉主縣主的封號,也不夠她殺的。
這麼想著,林嫵躡手躡腳地,跟了出去。
才跟到拐彎處,便看到那小丫鬟,端著一碗白玉湯,手正往袖子裡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