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帝的陰狠瘋勁,林嫵雖然遠離廟堂,但亦有所聽聞。
此人原不過是宮女之子,一個平平無奇,甚至備受冷落欺淩的皇子,連太監都能欺負他。
在深深宮闈的角落裡,如一株小草,無人照拂掙紮生長。
最後因足夠弱小,被太後選中,一朝登了龍位。
誰知這不是一株小草,而是但逢一點陽光雨露,便瘋狂生長的參天大樹。
他逐漸生出根係,滲透朝堂,而後逼迫太後讓步,於三年前親政。
之後,更加露出真實嘴臉,成為最深沉難測、趕儘殺絕的帝王。
從他將後宮女子作為工具,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太後等人戲弄於鼓掌中,便可窺之。
他登位初期,為了對付與太後一係的皇後,迎了趙家女進宮。
而後趙家壯大,他又納了更容易掌控的雲妃,與趙貴妃打擂台。
如今趙家倒了,太後賊心不死,把宋妃塞進來。
他乾脆釜底抽薪,將江南王給剮了下來。
一切儘在他的掌握之中。
帝王權術在他手中,可謂出神入化,使得無比精湛。
這種瘋批帝王,哪能硬碰?
因此,崔逖避其鋒芒,也在情理之中。
“崔大人多慮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崔大人身為世家血脈,能長伴君側,已是難得,林嫵佩服不已。”
林嫵勸道:
“大人還是好好將養,莫要勉強,否則傷了己身,往日隱忍皆白費了。”
這真誠實意的關懷,讓崔逖心頭暖了一下。
“多謝姑娘關心,崔某的事不足掛齒,倒是姑娘即將應召進宮,可有準備了?”
林嫵在治疫中展露出過人的醫術,受封無恙鄉主,又是遊院判的家人,景隆帝特許她在太醫院行走,專為後宮妃子診療。
本來這個活,林嫵是可去可不去的。
可宋妃心裡對崔逖懷恨,聽說無恙鄉主是崔逖的未婚妻,立馬就給召進宮。
更糟糕的是,雲妃這個傻大姐,一聽是林嫵。
噢喲,這不老仇人嗎?
當日她恭王府簪花受辱,多虧了此人火上澆油呢。
於是,雲妃也來勁了,也召林嫵進宮……
林嫵硬是拖了幾日,終於拖不下去,得迎接挑戰了。
崔逖沉吟:
“雲妃身後無人,心思較鈍,不足為懼。”
林嫵:好家夥,不愧是當過狀元的人,什麼心思較鈍,不就是說人家蠢嗎?
倒也適合雲妃。
“隻不過……”崔逖繼續說道:“宋妃就難對付了。”
“尤其她身後,還有太後。”
林嫵也愁啊。
她亦深知,宋妃尋她的麻煩,雖然有為宋家出氣的緣故,但更多的,還是太後的授意。
小皇帝通過時疫一事,狠狠削了宋家。
讓太後栽了個大跟頭,還有口難言。
太後豈能甘心?
自然要從林嫵這個小人物拿捏起,惡心惡心景隆帝。
母子倆鬥法,林嫵夾在中間灰飛煙滅。
屁民真是可憐得很。
“不過姑娘勿要過於擔憂。”崔逖又道:“崔某在宮中,有一位故人。姑娘若是遇到難處,他會襄助你些許。”
然後,他將頭上的如意簪拔下來,遞給林嫵:
“姑娘戴著這個,以此為憑證,必能逢凶化吉。”
林嫵將信將疑。
她怎麼覺得,崔逖在找借口送東西呢?
這麼個價值不菲的發簪,她一個低微的醫女,堂而皇之戴著出入皇宮,是要氣死雲妃,還是氣死宋妃?
要知道,皇妃雖有不少禦賜的寶物,但都不是她們自個兒的。
一旦死了,或者失了位份,東西都要被收走。
她雖然隻是個醫女,但穿戴之物,都是她自己的。
如此張揚高調,用度還超過皇妃,隻會惹得貴人不快。
崔逖見林嫵不接,便眨了眨眼睛。
然後,隨手一甩,竟將發簪,biu地射到了林嫵的發髻上。
林嫵:……
崔大人,你這樣對嗎?
饒是見識過崔逖用筆射宋清雅,百發百中的功夫,但林嫵親眼見著一個東西朝自己飛來,正中發髻,還是雷得外焦裡嫩。
這便是古代直男的送禮方式嗎?
可崔逖左右欣賞,居然還很滿意:
“姑娘戴上,甚是好看。”
林嫵: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崔大人,有貴人襄助自然好,但有些時候,還是得靠自己。”林嫵平靜下來後,緩緩開口。
“不如,大人將這一手百發百中的射藝,交給我?”
崔逖欣然答應。
“先這樣,再這樣,再這樣……”
崔逖的腰傷神奇般地好了,不但能站起來,還能貼身指導射藝。
令林嫵不由得困惑:
這還是那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崔大人嗎?
更不要說,他溫熱的胸膛貼在林嫵身後,修長潔白的手指,握著她的小手,教她把握方向。
有好幾次,林嫵覺得有什麼拂過自己的頭頂、脖子、耳側……
可當她回頭,對方又如君子一般,離她有二個拳頭的距離。
所以,是錯覺?
又練習了好一會兒後,林嫵無奈道:
“大人,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射藝並不通過親吻傳播?”
“即便你不偷親我的耳朵,我也能學會。”
崔逖麵色平靜,斯文地後退了半步,坦然道:
“姑娘誤會了吧?崔某隻是教導心切,或許哪裡碰到了。”
林嫵指了指正前方:
“大人,你屋子裡立了個西洋鏡,你自己不知道嗎?”
崔逖:“噢。”
又長又翹的睫毛垂下了。
“就是看姑娘的耳朵小巧美麗,甚是喜愛。”他誠實地說。
若不是眼角那點微紅,此時的他看起來,跟平時在刑審房中,給犯人上夾棍時的神態無二。
好能裝啊。
林嫵實在是惹不起了,趕忙說:
“大人身子還未大好,教導這麼些定然是累了,請快歇著吧。林嫵自會聯係的。”
然後借著要讓韓管家進來伺候的借口,快步走了出去。
一邊走,一邊想,這地方以後還是少來吧啊。
既已有了防身的射藝,又有故人暗中相助,林嫵總算放心些許,進宮去了。
宋妃差了一個侍女帶她進宮,兩人正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前方忽然來了一位滿身生輝,裙襖華麗的妃子。
林嫵不懂宮中規矩,隻能跟著侍女一塊行禮,聽那侍女道:
“見過德妃娘娘。”
而那德妃,瞟了侍女一眼,眼神都帶著刺:
“這是誰?宋妃怎麼回事,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召進宮!”
想來是宋妃在後宮權勢頗盛的緣故,侍女雖說禮節到位,但聲音卻不甚恭敬:
“回德妃娘娘,這位是新受封的無恙鄉主,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
“我們娘娘最近身子不爽利,聖上特地吩咐,找個好的大夫看看,故而傳了鄉主來。”
德妃一聽搬出了聖上的名頭,心裡有氣,但又無可奈何。
隻得哼了一聲:
“就你們事多!”
然後扭著身子,就要走。
林嫵本來好好地,彎腰垂頭,正等這尊過去。
誰知一股大力突然襲擊她的側腰,讓她踉蹌了一步,竟朝德妃身上摔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