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嫵許久不到瑤光院來了,此番故地重遊,隻覺得荒涼得可怕。
草木無人打理也就罷了,地也沒人掃。
下人零星幾個,在院子裡頭懶懶散散地打牌。
就連服侍沈月柔的小丫鬟,也在廊下逗鳥,學著鳥的叫聲,啾啾啾地宛若兩個鳥姐妹。
她玩得起勁,根本想不起進屋服侍。。
林嫵慢步走近。
那小丫鬟見了她,慌亂起來,規規矩矩地行禮:
“林姑娘來了!”
其他人也殷勤地圍過來。
現如今,誰不知道,林嫵是國公爺的心尖寵。
先是當了一等丫鬟,後又成了女官,聽說在外頭都管著錢莊了。
雖然沒有抬姨娘,但這般風光,連姨娘也比不上。
他們個個都在想,討好了林嫵,萬一有機會調動調動呢?
那便不用守著一個被棄的世子妃了。
“世子妃近日可好?”林嫵問。
麵子功夫還是要做一做的。
小丫鬟一聽,便挑著些沈月柔不痛快的地方,比如腹痛啦,見紅啦,噩夢啦,拿出來說。
林嫵皺眉:
“你們這麼服侍的?讓世子妃受了這麼些苦!仔細你們的腦袋。”
然後徑直走了,隻留下一個錢袋子。
幾個挨訓的下人,捧著一袋碎銀,又怕又喜。
林姑娘這是啥意思?
沈月柔精神不濟,正昏昏沉沉,突然聽得外麵吵嚷。
她勉強抬起眼皮一看,一個清秀佳人,徐徐走進來。
刺得她眼睛生疼。
“五兒?”
“是我,世子妃。”林嫵微微福身,行了個禮。
“世子妃,我如今改名了,叫林嫵。”
不論是過於簡單的行禮,還是改頭換麵的名字,都讓沈月柔心中抽痛。
想當初她是如何高高在上,五兒不過是匍匐在她足下的賤奴。
如今,五兒竟然也有自己的名字。
見著她,還不用跪下了。
反而是她自己,半死不活地倚在這榻上,被林嫵居高臨下地看著。
“好……好……”沈月柔慘淡地笑。
“你如今,是真正出息了。”
“全仰仗世子妃當初的提攜。”林嫵說。
她就客套客套,可不想跟沈月柔廢話那麼多,隻想辦完事就走。
“世子妃,我是為老夫人來取您抄的經,不知何在?”
沈月柔冷笑一聲,眼底有了幾分神采。
“喏。”她朝一旁的小幾瞟了一眼。
淡淡的模樣,倒有幾分從前的孤傲。
“拿去吧。”
林嫵從小幾上拿走一疊經紙,行了個禮,告退了。
跨出房門前,她隱約聽到,背後有一聲冷冷的哼笑。
離了沈月柔那陰慘慘的屋子,外頭一片陽光明媚,林嫵頓感心情舒暢很多。
小丫鬟又在廊下逗鳥。
這回,她不學鳥叫了,而是學貓叫,學狗叫,學鷹撕扯小鳥的聲音。
嚇得那隻鳥到處撲棱。
“你這聲音倒有一番意趣。”林嫵讚了一句。
小丫鬟發現是她,驚得趕緊行禮。
然後巴巴地說:
“我爹是個口技人,先前在家時,學了些……”
她是國公府從外頭買的丫鬟,在國公府算是最次等的,故而被打發來瑤光院。
因著年紀小又不知事,被沈月柔打罵了許多回。
難過的時候,她便逗逗鳥,耍耍口技,緬懷在家時的快樂時光。
林嫵看她瑟瑟發抖的樣子,不禁失笑。
“怕什麼?我看說得蠻好,有時間你來麒麟苑,說與我聽,逗逗樂。”
說完,林嫵拔下手指的戒指,遞給她。
小丫鬟來這麼久,還未見過如此豐厚的賞賜。
頓時驚了,慌忙擺手。
“不不不,林姑娘,使不得……”
林嫵硬是抓住她的手,把戒指塞進她的掌心:
“收著吧,不值什麼,拿來玩。”
然後頭也不回走了。
待她來到壽喜堂,老夫人正端坐其上,柳芙兒在一旁念經。
念得老人家昏昏欲睡。
林嫵到時,行了禮,問了好,老夫人猶在小雞啄米。
柳芙兒不得不在一旁輕喚:
“姨母,姨母,抄經拿回來了。”
老夫人陡然從夢中驚醒,嘴角由帶有一滴晶瑩。
她大著舌頭驚慌失措地問:
“誰,誰回來了?”
柳芙兒撇撇嘴,這老太太聽經都聽睡著。
禮佛裝露餡了。
“是林嫵。”柳芙兒若無其事:“她把世子妃抄的經拿回來了。”
“哦哦。”老夫人這才想起,還有這麼一茬事。
被撞破了聽經睡覺,她有些惱怒。
聲音不由得帶上怒氣:
“怎的這麼遲?定是躲懶去了,彆以為你是季雍的女官,我就治不了你!”
辯解是徒勞的,林嫵乾脆地說:
“老夫人說的是。”
倒讓老夫人的一籮筐教訓,哽在喉嚨裡。
她隻能心塞罵一句:
“恃寵而驕的狐媚子!”
正要喝退林嫵,外頭突然跑進來一個丫鬟:
“老夫人,不好了……”
“世子妃動了胎氣了!”
沈月柔雖然不受寵,但她腹中的胎兒,還是頗受重視,畢竟是嫡長孫。
老夫人年事高了,更是注重天倫之樂,早就盼著重孫子了。
此時一聽動了胎氣,她霎時驚慌。
“怎麼回事?昨個兒芙兒去探,不是還好好的麼?”
柳芙兒在一旁,驚訝道:
“是呀,昨日我見世子妃身子尚強健,怎的林嫵去了一趟,就動胎氣了……”
經她提醒,老夫人立即將矛頭對準林嫵:
“你這丫頭,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麼,惹得月柔動胎氣了!”
林嫵解釋道:
“並未發生什麼,世子妃隻與我說了幾句話。”
老夫人卻根本聽不進去。
她怒不可遏,隨手將那遝經紙,狠狠摔在林嫵臉上。
“你且給我等著!若月柔有什麼事,我唯你是問!”
然後由柳芙兒陪著,匆匆趕往瑤光院了。
此時,瑤光院裡,寧夫人和府醫都在。
丫鬟下仆站了一地,原先冷清的臥房人滿為患。
“徐大夫,我大孫子如何了?”寧夫人憂心地問。
徐濟麵色猶疑,把沈月柔的手腕把了又把,最後籠統地說:
“世子妃這是思慮過重……”
“思慮過重?思慮過重會這般驚魂不定,胡話連連嗎!”
柳芙兒一個箭步搶進來,聲音尖銳地質問。
“府醫,你再仔細看看,該不是有彆的什麼問題?”
老夫人跟在後頭,微微顫顫走進來,也滿麵愁容。
她剛才在路上,都已聽丫鬟說了。
說是林嫵走後,沈月柔突然直勾勾盯著房梁,渾身冷汗,又怕黑又怕光,嘴裡胡言亂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