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夫人的重賞傳回小廚房時,眾人一片歡欣鼓舞。
唯有劉嫂子,失魂落魄縮在角落。
哦不,還有另外一個人。
“五兒在哪裡?”
上次那丫鬟,一個名叫環秀的二等丫鬟,又來了,依舊是趾高氣昂。
埋頭苦乾的林嫵,從灶台後麵走出來。
“姑娘有何吩咐?”
環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很不友好。
“你就是五兒啊?果然一副狐媚子相。”
說得大家麵麵相覷。
林嫵微微一笑:
“論容貌的,當然比不得姑娘樸實安全,走夜路都用不著怕。”
這是說她又土又醜,長得連鬼都害怕?
環秀氣得鼻子歪掉。
“好一張伶牙利嘴!五兒,你裝什麼裝,你以為自己還是世子妃跟前的大丫鬟嗎?看我不打爛你!”她罵道。
但林嫵根本沒在怕。
這要是平時,興許還真的撕吧一頓。
可今日府宴,這麼重要的日子,這丫鬟巴巴地跑來找她,恐怕不是純粹為了酸她一頓吧?
“有本事你打我呀。”林嫵說。
可環秀還真沒本事。
她奉海棠的命來,世子妃留著五兒這賤丫頭,有大用呢。
她不敢擾了主子的計劃。
“今日先放過你!”環秀忍氣道:“夫人口渴,世子妃著你送一道爽口解渴的湯到宴席上去,你趕緊的!”
這邊說著,那邊,張副管事已經端出一盅清鮮的筍湯。
林嫵不動聲色:
“奴婢是廚房的人,身份低微,送湯不合適吧?”
其他廚娘也心裡嘀咕:
對啊,要送也是這位二等丫鬟送過去,讓五兒一個粗使丫鬟送,太沒規矩了吧?
環秀卻擰起眉毛:
“說讓你送就讓你送,你不把主子的話放在眼裡?”
“快些啊。”她催促:“夫人等著呢!若遲了,仔細你的皮!”
在眾人又是擔憂又是同情,興許還有些看戲的眼神中,林嫵“無奈”地將湯接過來。
“那就麻煩姑娘帶路了。”
臨出門前,林嫵漫不經心地掃視小廚房。
與劉嫂子短暫對視了一秒。
後者飛快把頭低下了。
林嫵和環秀走到一半,哎喲了一聲。
“姑娘,你瞅瞅前頭那草叢裡頭,是不是有個荷包?”
那環秀是個愛貪小便宜的,立即左右張望:
“哪兒呢?”
“小池塘旁邊那草叢,看見沒有?繡著金線,明晃晃的。”
還繡金線呢!
環秀眼睛都瞪大了,立即一路小跑走過去。
林嫵趁機往旁邊挪了幾步。
廊柱底下,靜靜放著一尊小盅。
和林嫵捧著的瓷托盤裡那尊,一模一樣。
她快手調換過來,又回到原地。
環秀剛好轉過身來,怒氣衝衝往回走。
“嘴裡沒個譜的賤丫頭,瞎了你的眼,什麼也沒有!”
“是我看錯,對不住姑娘了。”林嫵坦然道。
環秀罵罵咧咧地走了一路。
終於來到飯桌前。
見到林嫵的身影,有兩個人的眼睛同時亮了。
一個是寧司寒。
上次廚房探病後,他滿懷愧疚,心裡說不出的矛盾拉扯,又是幾日沒見林嫵。
現在一見,他方驚覺,他比自己以為的,更思念她。
他貪婪注視著那個纖柔的身影,仿佛要將她的每一根發絲,都刻在心裡。
另一個雙眸大亮的,是沈月柔。
看著寧夫人的大丫鬟,接過林嫵手中的小盅,將小盅放在寧夫人麵前。
她心中說不出的快意。
這次,她要讓她最討厭的兩個人,好好吃一次教訓!
“咦?”
寧夫人才揭開盅蓋,就皺起眉頭。
“這什麼湯啊?味道怎麼這麼怪?”
“稟夫人,這是紫蘇湯,有清熱解暑、提神解渴的功效,炎夏飲用,正是相宜。”林嫵款款道。
啊?
沈月柔有些疑惑。
是紫蘇湯嗎?她怎麼記得是筍湯呢?
許是她近日來太忙,聽錯了。
又安下心來。
但寧夫人就不大高興。
“這紫蘇湯味道怪怪的,不合我口味,另上一道吧。”
沈月柔一顆心又提起來:
啊,不要哇。這是專門為你做的湯,你可千萬要喝啊。
海棠給她出了個好主意,說隻要在家宴上,著五兒送點加料的東西給寧夫人喝,寧夫人喝傷了,必定震怒,當場打死五兒也不是不可能。
這樣一來,徹底除了五兒,世子又怪不到世子妃頭上,還能給寧夫人點苦頭吃。
一箭三雕!
可眼下最大的問題,是寧夫人不想喝。
寧司師還在一旁煽風點火:
“什麼紫蘇湯啊,聽都沒聽過。你這丫頭也是沒規矩,這般不入流的東西,就這麼端上來?真是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下人!”
她這麼一說,寧夫人更不願意喝。
沈月柔急了。
寧司寒比她更急。
嫵兒被主子這麼一頓批,回小廚房後,恐怕日子不好過啊。
他便勸起來:
“娘,這湯味道雖然怪些,但聽那丫頭所說,倒是於身體有益,你不如少少用一些。”
然而,他不勸還好。
一勸,寧夫人更抗拒。
兒媳給她做了一碗屎,兒子還要勸她喝下去?
他倆擱這婦唱夫隨的,是要氣死她?
寧夫人死活不肯喝。
最後是一個令大家意想不到的人開了口。
“紫蘇湯?”寧國公緩緩道。
“當年我南征,軍隊缺糧,餓了三天,在農戶家喝過此湯。”
“那特殊的香氣,如今甚是想念。”
“夫人不喜的話,不若將此湯給我,以全昔年的懷舊之情。”
一桌子人驚呆了。
他們沒聽錯吧?
向來不熱衷吃穿的寧國公,難得開了尊口,居然是討要一份粗糙鄙陋的紫蘇湯?
他四平八穩往那兒一坐,就有說不出的氣勢,說不出的嚇人,說不出的距離感。
結果一開口,就說要喝湯?
寧夫人驚慌失措:
“夫君,這……妾身怎敢將自己用過的給夫君,還是再上一份新的吧。”
寧國公威嚴的臉上,麵無表情。
“無需講究這些,也彆折騰一個小丫鬟了。”
寧夫人聽了,突然心思一動,麵上飛起兩朵紅暈。
“既然如此……”她細聲細氣道:“不如我和夫君分一碗吧,我也用些,嘗嘗夫君喜愛的味道。”
然後便叫丫鬟拿小碗來,親自分了半碗,又親自送到寧國公跟前。
儼然一副夫妻恩愛的畫麵。
如果她沒有偷偷吐掉嘴巴裡的紫蘇湯的話。
以沈月柔的角度,當然看不到寧夫人把湯吐了。
她隻以為寧夫人端起碗來,是喝了好幾口,一顆心終於放下來。
但又馬上高高地提上去。
因為,寧國公也喝了。
完了,完了。
沈月柔心跳如鼓。
她這位文武雙全、威震朝野的公爹。
要竄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