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千路的背脊繃直,像一根被凍僵了的棍子,隨時可以扔出去。
站在何千路的旁邊,朱淇都明顯感覺到了他身周氣壓驟然變低的溫度。
啊?
他們……兩個人有什麼過節嗎?
朱淇思考了一下,發現自己為數不多的記憶裡麵並沒有這方麵的相關信息。
印象中,隻翻到過韓太陽在韓國大肆宣揚在中國三年所遭遇的事件,無所不用其極抹黑中國的落後和迂腐,從而在韓國獲得大量關注並一舉躋身成為一流公眾人物,吃儘了信息不流通時代的閉塞紅利,並和韓國財閥富二代密切交友,賺得五飽六飽。
當時甚至連本國人民都向體育總局寫了好幾封信,詢問是不是真得苛待了前來交流學習的外國友人,要求嚴查國乒隊。
後來證實全部都是惡意扭曲的謠言,甚至這小子在回國前一天還興高采烈地和國家隊所有人都拍了一張照片,並附贈一句“永遠的夥伴”。
童話故事裡告訴孩子們,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韓太陽有沒有吞針,朱淇並不知道。
她隻知道前世在多年後,已經榮升為韓國體育總局副次長的韓太陽被爆,在隊內霸淩球員,買賣參賽名單、韓國國內賽事暗箱操作抽黑簽、內定冠軍等一係列罪狀。甚至還把一些不服從自己管理的球員拉到小黑屋裡拳打腳踢,被一眾小球員實名舉報的醜聞。
但是那個時候已經是財閥橫行的年代,韓太陽是很多財閥手底下的對外形象大使,最後韓國那破法律也沒把他怎麼樣。
幾個韓國人捂著嘴,瞅著何千路一眼後又看向了站在何千路身後的朱淇。
他們的臉上同時露出了一種惡心又讓人反胃的神情。
像是又臭又爛的下水道具象化。
這反而讓朱淇想起了五年前,自己和何千路同時間來到江淮省隊時。
不修邊幅地男人站在球館內,依靠著一張破舊不堪的球桌,窗外陽光剛好止步於他的麵前,哪怕隻有一毫米的微距,也吝嗇於照耀在他的身上。
他空曠而又如死灰般的目光,停留在桌麵上是才有了一點點生氣。
誰也不知道那天,何千路的口袋裡裝著兩封信。
一封是任心華的舉薦信,一封是自己的辭職信。
他不想做教練,也不想再打乒乓球。
想要徹徹底底的離開這個行業。
可是堅持了一輩子的乒乓球,讓他割舍,就猶如自斷手臂一樣疼痛。
朱淇站在遠處看著他的時候,下意識地就走了過去,女孩脆生生的聲音猶如空靈之樂。
“何指導,我叫朱淇,收下我吧,我很能打。”
他當時的眼神一下子就觸動在朱淇的心趴上。
很難形容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就像是溺水的人僅剩一隻手還露在水麵上,有點兒同情心的人都想要上去拉一下。
再後來的相處,朱淇更加確信自己對何千路的判斷。
都是為了夢想執著的熱血笨蛋。
這與此時此刻站在自己麵前,人模狗樣的韓太陽形成了鮮明對比。
韓太陽歪頭看了一眼跟在何千路身後的女孩,笑道:“聽說,你去做教練了。這是你帶的球員?真不賴嘛,都打進女單決賽了。不過我們可善這次勁頭很足哦,這小家夥能吃幾個球啊?這可是成年人的比賽,跟著可善打不會哭鼻子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可就太丟人了……”
因為他的表情太小人了。
朱淇也打算小人一下,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奧利弗,故意說道:“啊,和李可善選手比,我的比賽經驗肯定是沒有她那麼豐富的。不過——”
朱淇話鋒一轉:“最可惜的還是奧利弗選手,她可是在全錦賽上贏過李可善選手的,如果我不是僥幸拿下第七局晉級成功,這次世冠杯的得主就是奧利弗選手了。”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
李可善輸給了奧利佛。
而她贏了奧利佛。
她不怕李可善。
韓太陽嗤笑一聲:“上次全錦賽隻是可善失手了而已,一個尼日爾移民到美國的冠軍,怎麼能和我們大韓民國的球員相提並論?”
為了標榜自己政治正確,美利堅會給黑人一些沒什麼含金量的冠軍,讓全世界都知道“看,我們自由的國度包容性多麼大,什麼人在我們這兒都能發揮他們的人格魅力!”
誰知道這個冠軍含量有多少?
朱淇忽然抬手,指著韓太陽的臉,突然從中文切換成了英語大聲說:“你怎麼可以這樣侮辱奧利弗選手?!你是種族歧視者!?”
奧利弗的位置並不遠,她正捂著臉向外媒闡述自己這場比賽打得如何如何不容易、為了進入決賽自己做了哪些籌備、這次失敗對於她來說打擊多麼沉重。
小女孩的聲音非常清晰,仿佛故意讓他們聽見似得大聲。
看夠了奧利弗哭哭啼啼姿態的國外記者立刻被這一敏感詞彙吸引。
自由的燈塔們聞著味就過來了。
什麼?!
種族歧視?!
誰?!
誰敢種族歧視!?
韓太陽看了一眼湊過來的國外記者,立刻反駁:“什麼種族歧視?!我沒有過!”
“你剛才說的nigr,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我要求你立刻向奧利弗選手道歉!”
朱淇冷著臉,生怕旁邊的美籍非裔奧利弗女士聽不見,指著韓太陽之後又指向了奧利弗。
尼日爾的英文是nir,和nigr這個對黑人有著非常肮臟侮辱性的詞彙非常相似。
所以除了黑人之外,其他人都不會直接稱呼尼日爾,而是直接用非洲統稱,就是怕一個不小心被人賴上種族歧視。
“什麼?!我的上帝!你居然……”奧利弗震驚不已地看著韓太陽。
這個詞在美西方的教科書上是連出現都不會出現的程度。
標準地對所有黑色種族人民的歧視。
韓太陽覺得自己是落入陷阱了,這個女孩故意引導自己說不好的話。
在那遙遠的國度,把政治正確刻入骨髓的鷹醬們,是絕對不會允許這種字眼出現的!
韓太陽大聲用英文辯解:“我絕對沒有這麼說過!她在胡說八道!no!no!”
他英語不是很好,解釋起來隻會重複說這一句。
而且剛才這些記者們都圍在奧利弗身邊,沒有人關注旁邊兩撥亞洲人的對峙。
就連韓太陽自己的隊友也開始犯迷糊。
“剛才太陽哥真的說了嗎?我怎麼聽著好像確實有這個詞。”
“不知道啊,他們一直在說中文。”
“太陽哥平時也喜歡嘲笑那些黑人,不會真的是順口說出來了吧?”
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女孩條理清晰、英文流利,敘述起來不僅會給韓太陽挖坑還會借用韓太陽中文不好這一點指桑罵槐。
憑借著先天性的年齡優勢,朱淇換上一副略微柔弱的表情,看著麵前這群外媒:“他剛才還順帶譏諷了比賽輸哭泣的行為,首先輸了比賽流淚是人之常情,還是你認為,比賽哭了的都是脆弱的孩子?”
從世冠杯開始。
就隻有奧利弗因為輸給了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她自己覺得丟人,為了回國後能得到大部分人的可憐所以在媒體麵前大哭特哭。
這個指向性就更明顯了。
“真是難以置信,你真是沒禮貌的低級家夥!”奧利弗捂嘴尖叫。
這句話一說出口,基本就相當於奧利弗認定了韓太陽這麼說。
後麵的幾個韓國隊友們臉色都有些不太對勁了,微微挪開了和韓太陽之間的距離。
在美國,很多學生畢業之後會被要求填寫一個表格。
上麵會有一個問卷,標注你在就學期間有沒有遭遇過性侵犯、學校暴力、種族歧視。
在那些燈塔們的眼裡,種族歧視和性侵犯、學校暴力一樣嚴重。
這事兒可就大了!
“我反而認為奧利弗並沒有因為我的年紀而怠慢比賽,正因為她也與我一樣認真對待每一場,所以才會在失敗後覺得難過,因為她為比賽傾注了心血。她是一個可敬的對手,期待下一次賽場相遇。”朱淇歎了口氣,用孩子般軟糯的英文麵朝記者們表達對奧利弗的認可。“對於韓選手如此不民主、如此不自由、政治如此錯誤,我感到非常痛心和難過。”
她才十五歲。
她能撒謊嗎?
韓國教練見圍過來的記者越來越多,想著先走為上,拉著韓太陽往外麵走。
外國記者們一窩蜂跟了過去。
“韓太陽選手,請問你是否因為奧利弗是黑人而對她抱有偏見?”
“作為現役運動員,你如何看待種族歧視這一行為?”
“韓太陽選手,請問您使用nigr這一對黑種性人群有著極其過分的侮辱詞彙,是您自己的行為還是代表著整個大韓民國呢?”
喧喧嚷嚷的人群差不多散開了之後。
憋笑憋了半天的何千路低頭問:“老白人們很在乎這個嗎?我看他們一個個跟要吃人似的,那個奧利弗差點要伸手打人了。”
“很在乎,學生被控訴會退學、老師會被辭退、員工會被開除、公務員會被拘留。美西方對種族歧視的態度和我們這裡的地區歧視、港毒台毒一樣嚴重。”
“你怎麼知道的啊?”
“報紙上看到的。”
“什麼報紙?”
“嗶哩微博小紅鼠,慢腳某音小飛機。”
“聽不懂,你不會是在罵我吧?”
“你可以這麼認為。”……
等到了賓館,兩個人燒了一鍋熱水泡麵。
等著水開的時候,朱淇看到故事已經出現人傳人到了“韓籍運動員譏諷黑人運動員輸掉比賽後哭泣行為”。
而第二天淩晨的時候,韓太陽甚至被韓隊教練拽出來臨時發了一條道歉視頻。
【真的非常對不起,我在和中華隊隊員溝通的時候發生了一些誤會,我並不是惡意侮辱奧利弗選手。而且當時發生的爭執,是我個人因素,與韓國隊以及其他隊友沒有關係……】
雖然回答得模棱兩可,既沒承認自己種族歧視、但也沒完全否認。
朱淇吸了口麵,訝異:“他就這麼水靈靈地承認了?”
“可能是隊內施壓了吧。”何千路給小姑娘剝了根火腿腸。“這孫子還非得用中文掰頭,當時現場一堆老外,能聽懂的就我們仨。而且韓國隊內惡性競爭非常嚴重,他當初來中國隊就是為了躲隊內霸淩。年紀大了一點之後回去也跟著欺負小隊員,所以也沒什麼人願意幫他說話。韓國又不想得罪老美,就把他推出來先道歉再說。”
本以為這事兒結束了的朱淇,上午去體育館熱身的時候順便看了一眼男單決賽成績。
韓太陽居然輸了。
如果她記憶沒出錯的話,這一屆世冠杯的男單冠軍是韓太陽來著。
昨天看到韓太陽的時候,她還以為這家夥贏定了,才想嘴兩句。
打贏了韓太陽的是中華隊新生小將,呂耀漢。
韓太陽居然輸了?
這一屆居然是國乒的冠軍?
啊?
站在成績公示欄下,何千路戳了一下朱淇的臉:“你怎麼這個表情啊?中華隊贏了你像見了鬼一樣?”
“沒什麼,就是覺得韓太陽人品不行但技術超前,我還以為他誌在必得呢。”
“他是打得不錯,但是今天中華隊的這個小孩超水平發揮了。”何千路拉著她到了賽後采訪回放錄像處。
屏幕裡有一個年紀約莫十八、九的大男孩,穿著中華隊球服,正宗地天圓地方有福之相。
在和記者溝通時,他的回答也十分得體。
【因為昨天韓太陽選手和中國那位個人名義參賽的女選手發生爭執時,我剛好也在不遠處,聽到了一些讓人不太舒服的話。可能也是撐著一口氣吧,想給我們中國的小孩出出氣,所以發揮得特彆好。】
“這小子外號叫大熊,今天確實發揮得不錯,我記得我快退隊的時候他才剛進國家一隊。那個時候他反手體係不是很成熟,但現在精進了很多。”何千路捏著下巴思考。“對了,你知道嗎?韓太陽是被人抬著出賽場的,連手都沒跟裁判握。”
“哦。”朱淇表示不感興趣。
呂耀漢采訪完緊跟著就是韓太陽。
他被自己的教練和隊友從球場上拖下來,整個人崩潰到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我真的很想要給韓國隊奪得一個金王座,奔著這樣的心願來的。可是確實是輸了,沒有辦法,對方今天發揮得太好了,完全沒有失誤也完全沒有任何機會。】
有的人活著。
但精神世界已經死了。
韓太陽坐在休息室外麵,活人微死。
來來往往的人群路過的時候會瞥他一眼,然後又匆匆離開。
這些隊友們,沒有一個人幫他說話甚至還都落井下石。
不知道誰跟教練說了“太陽哥好像確實說了這麼過分的話哦”,教練就不管不顧地要求他錄道歉視頻,生怕美利堅那邊對自己的評價變低。
本想著不管怎麼樣。
拿了金王座回國,人們肯定很快就會忘記自己的道歉視頻。
可是一晚上到處解釋自己沒有說過、被教練臭罵、被隊友背刺、錄道歉視頻。
他整個人還處於懵逼狀態就上了場。
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距離金王座隻有一步之遙……
為什麼……
“哥哥,你真的太幼稚了。”李可善換好運動服,看到一臉瀕死的韓太陽,她嗤笑一聲。“怎麼能在外麵說那種話?”
“我沒有說過。”韓太陽有氣無力地看著李可善。
這句話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已經說了無數遍了。
沒有一個人相信他。
他是被冤枉的。
李可善笑得更嘲弄:“反正不管怎麼樣,你這次丟了金王座,教練回去要處理你。真是的,搞得我都不敢接受美國記者采訪了,這都是哥哥的錯。”
“你以為你就能贏嗎?”韓太陽忽然坐了起來,咬著後槽牙。“她可是何千路教出來的!贏了奧利弗!”
“就那個連中國國家隊都沒進去的小丫頭?哥哥,你的精神好像出問題了。”
李可善大笑離開。
韓太陽惡狠狠地看著女人離開的背影,強忍住上前揮拳的衝動,最後把拳頭砸在了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