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省隊。
為了選拔參加國青集訓營的苗子。
為期一周的隊內大循環賽到了最後一天。
打得不好的球員自知自己和青訓集中營的名額無緣,早早收拾球包和行李回家過暑假。
而積分靠前的球員除了等待自己的分數公布之外,也在圍觀一場省隊教練臨時起意組織的男女性彆大戰比賽。
球桌兩端,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在賽前熱身拉球。
男女對打比賽並不多見,所有人都覺得十分新奇。
白球在二人球拍之間猶如銀龍般遊行穿梭。
嗙、啪、咚……
誰也沒注意到球館二樓站著三個中年男人,也同樣圍觀這場體能不對等的性彆大戰。
“這娃就是上周拿了世青賽女冠的朱淇?”中間晉語口音的男人問。
“是的薑教練,她就是朱淇,今年才十五歲,因為打球像男孩一樣暴力,我們都叫她暴暴。之前任主席過來還問她了呢!”省隊教練笑道。“彆看這孩子是個小女孩,打球凶的狠呢。隊裡好多女孩都樂意請教她,把她當成小教練呢,好多男孩子都打不過她……”
薑教練眯起了眼睛:“我也是好奇,想來看看這讓我們任主席心心念念的新晉小滿貫是個啥樣子。”
省隊教練賠笑著遞過去一根煙:“她拿了世青賽、亞青賽、u18組的單項冠軍之後,隊裡本來想給她舉辦一個小滿貫的慶功儀式,但她說隻有大滿貫才是她唯一目標,小滿貫不享有國家級榮譽隻是口頭稱呼,沒必要慶祝。”
薑教練吸了口煙,吐出來:“哦?這麼有主意?她在隊裡表現怎麼樣?”
“這女孩的母親去世早、父親再婚了之後就沒管過她,六歲那年就到舅舅家生活了。說來也挺可憐,她舅媽生病要花錢,舅舅一直在跑出租養家,生活過得很拮據。這孩子很孝順,從小就到處打比賽。您彆看她還是個15歲小姑娘,這比賽經驗可豐富著呢!但也不好管,隻要一聽說哪兒哪兒開了個比賽就請假過去,不管是含金量高的、還是業餘的,隻要有獎金就接!上周因為她偷跑出去打野球,讓她寫了份檢討,還在省隊大門口掛著呢。”
薑教練不置可否。
這些年國家老百姓們的經濟要比前十來年好一些了,家裡有錢的都開始把孩子往國外送。
願意把孩子送來練體育的是越來越少了。
又苦、又累、競爭大。
這女孩是寒門出身,怪不得那麼能吃苦呢。
薑教練把目光放在小女孩的身上,看了一會兒他的眼睛就挪不開了。
女孩高舉球拍,一記漂亮的扣殺將球打在對麵球台白線上。
雖然是擦邊運氣球,但女孩把球擊過去的瞬間就轉身離開球桌,完全沒有任何接下一板的準備。
她篤定自己這個球能上桌,也篤定男孩接不到這個球。
預判水準完全超出她這個年紀的所有孩子。
這說明她對球的理解非常紮實。
男孩也確實沒接到。
11:6
女孩得到一局。
薑教練心中暗道,好球!
她個子不高,體型偏瘦,打過去的球力量稍稍欠缺。
但好在雙腿靈活跑動性極強、擺速銜接得極快。
最重要的是……
“這娃打橫拍?”薑教練撚了撚手裡的煙蒂。
省隊教練跟著點頭:“對、對,右手橫拍、兩麵反膠。上旋球結合快攻打法,主要以反手係統為主……”
國際乒聯為了限製中華隊的發展,把球的材質從賽璐珞改成了vc,讓原本輕盈的球變沉。球的直徑從38毫米增加到40毫米,也斬斷了中華隊靠直板打出旋轉的發展空間。
然後又把賽製的21分改成了11分製度,加快了每一局的進度,防止中華隊憑借耐力取勝的可能,增加了歐洲爆發力對比賽掌控。
薑教練暗暗點頭:“現在國家隊現役的那些直板們都打不動了。少數幾個橫板老將,也因為體能跟不上馬上退役,這次我到全國各省巡查,就是為了挑人才啊。”
前年慕尼黑世運丟了女單金牌,回來之後國家隊任總教練又住院做手術離隊了一年半,整個團隊失去主心骨後是一團散沙。
而今年的全乒賽,男隊女隊居然一牌未得!
體委痛批了一頓國家隊,所有教練和球員都抬不起頭。
亞錦賽、亞洲杯,世錦賽……上了多少個直改橫的小將都被日韓美俄雅典隊拿下!
下一屆世運會又是日本主場,要打隻能贏不能輸的硬仗!
現在全國都缺橫板、缺打得好的橫板、缺打得好的女橫板!
要是兩年後的東京世運會再拿不出成績,他就得被趕回老家拉棉花去了。
薑教練感覺自己看著女孩的眼睛都直了。
女孩握著的球拍柄有些發黃,磨損程度很嚴重,一看就是打鬆了的舊板,至少用了三年。
這種板子,如果是國家隊其他球員早就扔了。
可她卻能完全無視掉磨損球板帶來的不適感,並充分利用自己身體靈活的優勢,調動對手。
球在空中越過球網,猶如一條銀色流星,精準落在對麵男孩左三分之一台。
男孩急急忙忙扭轉側手,想偷一個長球回去,但球拍擊打在球體上的時候,白球卻直接朝天上飛。
草!
好強的旋轉!
第三局結束。
2:1
朱淇小比分領先。
薑教練差點拍手叫好。
這女孩給球加了保險,拉成了一個側拐球,旋轉極強。
因為這是隊內決賽,雙方都沒有戰術指導。
男孩抓耳撓腮,原地打轉。
女孩氣定神閒,口中念念有詞,自己指導自己。
涇渭分明。
省隊教練解釋道:“和朱淇對打的這個是準備送去國青隊培養的苗子,也是橫拍,但是直改橫,改了四年已經練得很不錯了。”
“原來之前是直拍?怪不得還保留了一些直板的短板。”薑教練眯著眼,習慣性地開始對球桌上兩個孩子進行評價。“他還保留老式的反手位,進攻能力不強隻能搓或者擰球防守。這個小女孩就盯著他的反手打長球,手上細節功夫很多。不錯,這小女孩打得好、腦子靈,這局讓了幾球?”
女性因為需要哺乳,天生喪失大量胸大肌。
沒辦法,這是生理上的弱勢。
能和同齡男孩打到這種程度,已經是非常不容易了。
所以男方會主動讓幾個分數給女方。
省隊教練悻悻道:“兩個球。”
“才兩個球?”薑教練更驚詫了。“就打成這樣?怪不得能拿下世青賽。”
省隊教練補充道:“是朱淇讓了他兩個球。”
“……”薑教練。
第四局結束。
小男孩防守都來不及更彆提什麼進攻了。
全場所有人就看到男孩被朱淇打回去的球溜來溜去,近遠台來回跑。
最後一個球掛網之後,五局三勝的比賽被朱淇以3:1拿下。
男孩氣得臉色漲紅,把球拍扔在地上:“打個雞毛,不玩了!”
本來朱淇就是可以保送國二隊的,教練非讓他跟朱淇打一場性彆大戰,說什麼今天會有國家隊領導參觀。
打表演賽就表演賽吧,為什麼非讓他跟女孩打?
原本為他加油的圍觀男孩們也不說話了,想安慰點什麼又說不出口。
總不能說:沒關係,雖然你和女孩打而且人家還讓兩球都輸了,但你還是未來可期。
朱淇的弟弟也在省隊,比賽結束後跟在朱淇屁股後麵十分興奮:“姐!你太牛了!那個反手快撕也教教我唄!”
“可以啊,給我買正反各五張膠皮,交學費,包教包會。”朱淇把毛巾掛在脖子上,揚起喉嚨噸噸噸地喝水。
“我是你弟弟!給個友情價,我剩得也不多了!”
“隻有四分之一血緣關係的表弟!每次教你都氣得折壽,這是精神損失費。”
“我還想換雙運動鞋呢,商量商量啊!”……
球包掛在她的左肩處,一顆世青賽女單冠軍紀念品卡牌掛墜垂耷在拉鏈處,隨著她走路左右搖晃很是可愛。
看著薑教練瞧著那女孩越來越欣賞的樣子,一直站在旁白不說話的國二隊教練終於開了口。
“老薑,你知道省隊裡是誰帶的她嗎?”
薑教練轉回目光:“誰?”
“何千路。”
這三個字一說出口,薑教練上一秒還掛著的笑意突然消失,本想說的“讓這女孩明天跟我見一麵”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其實我們前年來找過她,把道理也給她講清楚了,希望她能自己更換教練,因為打得好省隊其他幾個教練也想要她。但是這丫頭是個死腦筋,說自己一進省隊就跟著何千路,不想換彆人。”國二隊教練繼續說。“這也是去年沒要她的主要原因。”
薑教練沉默了許久,看著徹底消失在視野處的女孩,像是在一塊潔白無瑕的璞玉內部結構細微處發現一道裂紋,語氣冷淡:“可惜了,這麼好的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