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鏡的華光在王布商驚懼的麵龐上投下斑駁暗影,雲瑤指尖摩挲著碎瓷片上那道劍痕。
窗外玄鳥燈籠的火星忽然爆開,將並蒂蓮燒出個焦黑窟窿。
"巽為風,消息當從東南巷起。"王布商突然抓住滿地算籌,肥厚手掌壓住三枚銅錢,"姑娘若要去尋那姓張的乞丐,切記避開戌時三刻的梆子聲。"
君墨淵的蒼龍劍穗驟然繃直,在夜風中發出龍吟般的錚鳴。
雲瑤將碎瓷片收入袖中乾坤袋,青石板地麵忽然漫起薄霧,她繡著纏枝蓮的裙裾掃過霧靄,轉瞬便消失在東南角的月洞門後。
戌時的梆子堪堪響過兩下,雲瑤已立在醉仙樓飛簷的陰影裡。
乾坤袋中飄出縷青煙,幻化成雀鳥撲棱棱落在張乞丐棲身的草席旁。
透過雀眼望去,三個蒙麵人正將鏽跡斑斑的匕首抵在老漢喉間,刀鋒映著巷口飄來的玄鳥燈籠,在斑駁牆麵上投出扭曲人影。
"雲二小姐要的東西,藏在何處?"為首之人靴底碾著破碗碎片,瓷粉混著血漬滲進青磚縫裡。
張乞丐突然劇烈咳嗽,破棉襖裡抖落半塊桂花糕——正是三日前雲瑤命人布施時特製的,內裡裹著能追蹤氣息的冰魄花粉。
雲瑤並指在眉心一點,整個人化作流光沒入乾坤鏡。
鏡麵漾開漣漪時,巷中三人突然僵住動作——他們腳下不知何時漫開銀霜,霜紋裡遊動著細若發絲的金色咒文。
"巽位生變!"蒙麵人首領暴喝轉身,卻見玄鳥燈籠的火光倏地暴漲。
明黃火焰中躍出十八道琉璃幻影,每個都化作雲瑤模樣,廣袖翻飛間撒落漫天星屑。
真正的雲瑤早已隱在乾坤鏡倒影裡,指尖輕彈,將張乞丐枯瘦的手腕纏上縛仙索。
當第一個蒙麵人揮刀斬碎幻影時,雲瑤的真身已帶著老漢瞬移至十丈外的古槐樹上。
樹冠間懸著的蛛網突然泛起紫光,將追兵籠在當中。
這是她用瑤池露水煉製的天羅網,凡人觸之即墜幻境。
"姑娘當心!"張乞丐突然指著東南角驚呼。
最後那個蒙麵人竟掙脫天羅網,袖中射出三道淬毒銀針。
針尖將要觸及雲瑤後心時,君墨淵的蒼龍劍穗突然破空而至,劍氣攪碎銀針的同時,將那人釘在貼滿告示的磚牆上。
雲瑤回眸望去,正見戰神玄衣獵獵立於屋脊。
他屈指彈落劍穗沾染的夜露,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張乞丐:"刑部地牢的腐土,混著雲裳最愛的牡丹頭油。"
老漢聞言突然扯開衣襟,露出心口猙獰的熒惑紅斑。
那紅斑竟與乾坤鏡中陳秀才身上的一模一樣,隻是中央嵌著半枚玉璽印痕。"他們逼老朽在乞兒粥裡下蠱,說說等賜婚聖旨頒下,就能讓姑娘身敗名裂。"
遠處傳來更夫梆子聲,恰好三慢兩快。
雲瑤瞳孔微縮,這正是王布商所說的戌時三刻。
她突然並指按在張乞丐眉心,乾坤鏡中射出道青光,竟將那塊紅斑生生扯出。
蠱蟲離體的瞬間,巷口郭大娘的驚叫劃破夜空。
"殺、殺人了!"挎著菜籃的婦人跌坐在青石板上,籃中蘿卜滾落一地。
她身後玄鳥燈籠的火苗突然竄高,將牆麵上釘著的蒙麵人影子拉得老長。
雲瑤廣袖輕拂,天羅網應聲收攏。
三個被困的雲裳親信如提線木偶般懸在半空,他們蒙麵布被罡風掀開,露出帶著雲氏暗衛刺青的臉。"郭大娘可看清了?"雲瑤足尖輕點,繡鞋落在婦人顫抖的指尖前,"今夜是雲二小姐的人要滅口,而我"
她忽然俯身,從菜籃撿起個竹筒。
筒身沾著冰魄花粉,正是三日前施粥所用。"大娘每日巳時三刻要去城隍廟後巷喂野貓,可有見過穿杏黃比甲的小丫鬟?"雲瑤說話間,竹筒裡爬出隻通體血紅的蠱蟲,嚇得郭氏連連後退。
君墨淵的劍穗忽地纏上婦人手腕,蒼龍鱗片刮下些胭脂膏子。"詔獄特供的茉莉香粉。"他聲音比劍鋒更冷,"流言起時,倒聞著刑部的鐵鏽味。"
郭大娘突然捂住心口,指縫間赫然露出熒惑紅斑的一角。
雲瑤輕笑,乾坤鏡懸在婦人頭頂,映出她昨日在綢緞莊與雲裳侍女交接銀兩的畫麵。"流言如風,可風過留痕。"鏡中突然傳來陳秀才在地牢的哀嚎,驚得郭氏癱軟如泥。
當雲瑤指尖凝起祛蠱的青芒時,巷尾傳來瓦片碎裂聲。
最後那盞玄鳥燈籠突然炸開,火星濺在張乞丐的破碗碎片上,竟燒出個"巽"字卦象。
君墨淵的劍已出鞘三寸,卻見雲瑤輕輕搖頭——那火星裡分明混著皇帝獨有的龍涎香。
雲瑤指尖青芒凝成蓮花形狀,在郭大娘驚惶的瞳孔裡徐徐綻開。"這祛蠱術要沾著人血才見效。"她故意讓咒印在婦人頸側遊走,瞧著對方鬢角滲出冷汗,"若大娘肯讓流言順著東南風走,明日日出前,我便讓刑獄司撤了你的海捕文書。"
君墨淵的劍穗忽地卷起塊青磚,磚縫裡嵌著半枚帶牡丹紋的金瓜子——正是雲裳及笄禮上散給丫鬟的賞錢。
郭大娘盯著那抹燦金,喉頭滾動兩下,突然抓起滾落在地的蘿卜狠狠咬了口:"老婆子這就去西市說書!
那些個貴人的醃臢事,可比戲文精彩百倍!"
卯時初刻的晨霧還未散儘,醉仙樓外的拴馬樁已擠滿竊竊私語的販夫走卒。
郭大娘立在青石台階上,將菜籃子倒扣過來當驚堂木:"昨兒夜裡可了不得!
三個雲氏暗衛要滅口,正巧撞上戰神大人查案"她故意扯開衣領,露出偽造的刀痕,"那蠱蟲足有指甲蓋大,專挑未出閣的姑娘下手!"
雲瑤隱在乾坤鏡的虛影裡,瞧見說書攤的幌子忽然無風自動。
混在人群中的小丫鬟正要溜走,卻被君墨淵的劍氣削落朵絹花——正是雲裳院裡特有的雙麵繡芍藥。
絹花落地化作灰燼時,流言已順著晨起的貨郎擔子,飄進朱雀大街七十二巷。
"姑娘且看。"君墨淵忽然拂袖,將片沾著龍涎香的槐葉遞到雲瑤麵前。
葉片經絡竟顯出密信紋路,正是皇帝親衛獨有的傳訊方式。
雲瑤用冰魄花粉描摹紋路,乾坤鏡裡頓時映出刑部地牢的景象:十三個貼著雲瑤生辰八字的草人,正被獄卒澆上猩紅液體。
遠處傳來雲板聲,驚起群白頸鴉。
君墨淵玄色披風掃過瓦當上凝結的夜露,忽然蹙眉:"玄鳥燈籠少了兩盞。"他說的正是通往皇城的禦道兩側,那些繪著皇家徽記的鎏金宮燈。
此刻本該燃著的戌字號與亥字號燈座,竟像被巨獸啃噬般空蕩蕩的。
雲瑤袖中乾坤袋微微發燙,三日前布施的桂花糕突然溢出黑血。
她並指掐訣,追蹤咒印卻在中途撞上層紫氣結界——那是天子居所才有的龍脈禁製。
當最後一絲咒力消散時,張乞丐的破碗忽然在乾坤袋中炸裂,碎瓷拚成個殘缺的"巽"卦。
"風起於青萍之末。"君墨淵將蒼龍劍穗纏上雲瑤手腕,鱗片刮落些帶著牡丹香氣的金粉,"三日後春祭大典,太廟的東南角要開側門迎祥瑞。"
暮色如血潑灑在城樓時,最後一波流言正巧撞上放衙的官吏轎輦。
雲瑤站在摘星閣飛簷上,看著郭大娘被五六個官家嬤嬤圍著追問細節。
她忽然嗅到風裡混進絲異香,像是禦書房常用的沉水香摻了鐵鏽味。
乾坤鏡自動翻轉鏡麵,映出雲裳最愛的鎏金護甲正死死摳進鳳仙花叢。
君墨淵的劍氣突然割裂夜空,將片飄向皇宮的槐葉釘在城磚上。
葉片背麵凝著血珠,細看竟是"熒惑守心"的天象圖。
雲瑤廣袖翻卷收走血珠,簷角獸首卻在此刻齊聲嗚咽——這是百年來頭一遭。
夜風裹著流言掠過九重宮闕時,養心殿的蟠龍柱突然裂開道細紋。
值守太監正要喚人,卻見裂紋裡滲出縷黑霧,隱約凝成女子戴鳳冠的輪廓。
更漏房當值的嬤嬤們後來說,那夜子時的梆子聲,比往常快了整整十二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