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老天總算肯眷顧了一回,陶巾的手術和術後護理一切順利。
病人的術後護理十分要緊,雖然有宋識因請的護工代勞,少薇也還是跟班主任韓燦說明了情況,隔三差五請假往醫院跑。護工歇下來跟彆人聊閒天兒,免不了八卦自己伺候的這一家,說少薇不在的時候那老太情緒就不高,總是東張西望,像個沒家的老小孩。末了歎息一聲,算是儘了憐憫的義務。
少薇還抽空打了個電話給陳瑞東,原打算是辭職,但陳瑞東也是心善,聽說她外婆住院後,讓她先不必分神,工作崗位會為她保留。
酒吧的這份工作,位置和時間都是絕佳,暑假來了後少薇白天還能再打一份工,因此她心底裡也不舍辭職的。更何況,她總是缺錢、缺錢、缺錢,是脖子上套著繩索的小騾馬。
一旦陶巾出院,少薇直奔酒吧複工。
多日未見,悠悠碰麵就驚呼:“瘦了這麼多!”
她下巴頦都尖下來了,比之前少了份鈍感,更多了絲清冷,配上欠缺血色的膚色和漆黑的瞳仁,令人覺得她身上背負了一個隻有她自己知道的世界。
悠悠耳畔響起孫哲元的點評,什麼“學生氣”、“清純”、“我見猶憐”……男人總歸是能找到詞來分類女人。悠悠是有點嫉妒,想自己剛進夜場兩天就很會化妝了,似乎是錯過了一個窗口。
“你不在這段時間找你的人可多了,待會兒記得去打個招呼刷刷眼緣,彆讓大家忘了你。”
少薇點頭,投入前場的工作中。
悠悠原怕她一段時間沒乾,又冒出之前那種清高木訥勁兒來,沒想到少薇卻表現得比之前還熱絡,很自覺很上道。
中間休息,少薇找到在後台喝冰水的她,難以啟齒的樣子:“悠悠姐,有件事情……”
悠悠倚著櫃門:“怎麼?”
“我能不能……提前預支兩個月的工資?”不待悠悠說話,她迫不及待地說:“我會還的,不會跑。”
悠悠嗤笑一聲,目光耐人尋味逡巡她上下,“遇到困難了?”
少薇點點頭:“我外婆不是生病住了院麼,還有彆的一些……”
最近用錢狠,宋識因報銷的是就醫費用,直接打進醫院的。少薇手上的錢要負責她和陶巾的日常開銷,前幾天她給陶巾買了兩罐老年奶粉已是咬咬牙,房東老頭又來催她交房租和水電——電費比前兩個月漲了不少,他說是因為入夏開風扇的緣故。醫生說陶巾營養缺得厲害,不能再整日吃粗菜了,得要有肉蛋奶。
宋識因派司機送過一些東西來,電話裡問最近生活困不困難,如困難,儘可以跟他提。
少薇咬著唇鎮靜地說還好。宋識因就當她還好,不提給錢救濟她一事,薑太公的釣法。
除此之外,少薇還有些錢——很微末的一點存款,是不能動的:給外婆養老和下葬的,以及去山東找父母的。
雪上加霜的是,今天白天,司徒薇邀請了她去她生日會。
她這周六生日。
“你會來吧?”
見少薇表情沒什麼表示,司徒薇加重語氣:“你不來我會傷心的。”
少薇深感歉意和不安,但也隻能說:“祝你生日快樂,我恐怕去不了。”
“你不是本來就要來補習麼?”司徒薇豎起眉毛。
少薇竟被她問倒,腦筋很緩慢地轉了一轉:“但你那天應該不補習了吧……那我……”
司徒薇表情錯愕:“你什麼意思呀,來旁聽你就有時間,我生日你就沒空了?”
她一臉受傷不悅模樣,少薇隻好撒謊:“我那天要陪外婆去醫院複查。”
雖如此,司徒薇心情還是沒好轉,一下午都怏怏不樂,話也沒說幾句。
少薇知道她的生日派對很多人想去,是某種認可和光榮,她估計是第一個舍得拒絕的人吧。但沒辦法,她如今比不得那時去曲天歌生日會時的光景了。
可是天知道,她多麼想去,多麼想珍惜司徒薇這個天真善良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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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聽她說完,將水杯放下:“工資的事不是我說了算的,你怎麼不去問陳瑞東?”
少薇自覺不該再給陳瑞東添麻煩,不能因為陳瑞東幫過她一二次,就理所當然地去麻煩他第三四次。何況他每次給她開的口子都能成為在孫哲元那兒的把柄。
悠悠看穿她心中所想,在她手臂上捏了捏:“行了,我幫你去問問孫總。”
“會不會為難?”
悠悠沉吟,笑開一抹:“我隻能說幫你求求看咯。”
少薇不知她是怎麼跟孫哲元說的,不安地期待了兩日。
“上次你也說了,她業績不好,這段時間又總請假,怎麼預支?”孫哲元坐在沙發上吞雲吐霧。
悠悠扒開軟木塞,說的話顯然已盤算過:“先給三個月底薪?”
孫哲元似笑非笑:“杯水車薪,能救她的急嗎?”
“那怎麼辦?借點給她?”
“現在不是很流行校園貸網貸裸貸?”孫哲元輕描淡寫地問,“你沒給她介紹?”
悠悠托著瓶子的兩手一頓,酒潑了些出來,滲進孫哲元公寓奶白色的時織物沙發中。
孫哲元放貸,她知道。頤慶大學裡有好些個校園貸的代理,都是學生兼職的,因為學生麵孔更讓學生放心。
“介紹了的,”悠悠抿了口,眼神光溺映在猩紅色的酒體裡,“她警惕性很高,沒考慮。”
她騙了孫哲元,她自己貸過,利滾利、拆東牆補西牆、拍了那種照片。不得已隻好求助父母,父母將她以二十萬的彩禮價許給了隔壁那條村的鰥夫,她揣了錢又跑出來的,從不以真名處人。悠悠不大肯介紹少薇走這條路。女孩子走錯一步就是鮮血淋漓,她替她排了一道岔路,就當積過德了。
孫哲元吸著煙踱步,模糊在煙霧的麵容上,嘴巴一張一合:“我是當老板,不是做慈善。”
悠悠見他有畫外音,拉住他,仰麵問:“你要辭退她?她家裡挺窮的。”
先前領班和其他幾個營銷都有八卦說少薇家如何窮,她也就是一聽。直到上次少薇發燒,她被宋識因委托去探望,這才知道什麼叫“家徒四壁”,要不是又用信用卡分期買了個包,她都想捐點兒。
孫哲元總算浮起絲笑意:“不辭退,窮點正好。”
他讓悠悠明晚給少薇挑一身衣服、化個妝,帶她出外勤。
悠悠的公寓有很濃的脂粉香氣,少薇每次過來時,她衣櫃都像一條爆炸過的河溝,傾瀉出五顏六色的衣料。
悠悠在她臉上隨便折騰,描眉毛啦,畫眼線啦,貼假睫毛啦……聽見她問:“孫總會帶我去乾什麼?”
“我哪知道。”悠悠描眼線的手腕穩穩的,不如她的笑虛,“不過你放心,他這人不乾什麼違法亂紀的勾當。”
妝畫完了,她推少薇到全身鏡前:“脫胎換骨呢!”
鏡子裡的少女穿一條素白的長裙,長發披肩,妝畫得亮亮的、淡淡的。但隻一眼少薇就將視線撇開了,那不是她,她覺得皮膚無法呼吸,眼睛異物感強烈,像被什麼美麗的怪物附了體。
她按孫哲元吩咐的那樣,打車到了地方,在大堂處被接上了。
“孫總,工資的事——”少薇一見麵就迫不及待地說。
“這會兒不聊這個。”孫哲元擺擺手,手裡被盤得油亮的菩提子隨著他的動作碰出一串響:“你的事悠悠跟我說了,原則上是不行,但事在人為嘛。”說罷,他睨了少薇一眼:“今天也是工作,你先好好乾。”
這是處會所,富麗堂皇的得像皇宮,讓人視線都不知道該怎麼放。孫哲元寬慰她,說隻是幾個生意上的朋友聚一聚,除了她還有一些年輕女孩子,她們可以聊聊天、交交朋友。
一進包廂,十分熱鬨。幾個男人站一塊兒打趣,問孫哲元今兒個怎麼身邊換人了,“哪來的新鮮妹子,你小子是不是偷偷享齊人之福呢?”
孫哲元讓他們彆亂開玩笑,這就是個妹妹。旁人又眉飛色舞道:妹妹我們懂啊!乾的還是親的?
少薇一律當沒聽到。
因為是新來的,又或者孫哲元實力地位就那麼點吧,少薇頻頻被點名敬酒。她這段時間跟在悠悠身邊學了些推擋的招數,但不管用,男人在酒局上終歸是不要臉,而且推來擋去的說到底也是打機鋒、陪笑,少薇寧願一口悶了。
酒過三巡有女孩站起來唱什麼戲段,婉轉清麗如黃鸝,博得滿堂彩,讓她身邊的男人很有麵子。她自己也是春風得意的,為自己拔得頭籌、實現價值。
在熱鬨中,少薇喉嚨裡泛起乾嘔,腸胃的蠕動劇烈得不可思議。她嘔了一下,在穢物淹過喉嚨口前迫不及待地推開椅子,倉皇出逃。
呼吸到新鮮空氣的那一秒,她把一晚上吃的喝的都吐了個天翻地覆。
會所的露天停車場外,一台勞斯萊斯正駛入,前來接人。
一陣好聞的幽蘭香味靠近。
少薇繼而聽到溫柔女聲:“需要幫忙嗎?紙巾?水?”
對方沒嫌棄,半蹲下身關切。少薇抬臉望向,恍惚間覺得對方有些麵熟。
“你拿著吧,看你吐得好厲害。”她把紙巾塞進了少薇手裡,瓶裝水則放在了她腳邊。
刹那間少薇想起來了,這是上次攝影展撞見的和陳寧霄講話的女孩子。
真美,洋娃娃一樣的臉和妝容,講話輕聲細語。對著這樣一張臉,陳寧霄是怎麼忍心的?
她沒在意少薇的怔愣,微微一笑:“接我的車子到了,你保護好自己。”
那台萊斯萊斯正好駛入了會所高大的門廊下,少薇目送她走過去,打開後門。
“認識的人?”後座一道低醇男聲,問著話時,手已撫上了她裙擺底下白膩的大腿。
“不認識。”
“不認識還這麼好心?”男人逗她。
車子開動起來,駛過了這條亮著會所燈牌的街道。
那天少薇離奇地沒有喝醉,如動物警覺在窩口,防著一切風吹草動。她隻知道,孫哲元送走她時,批準了她預支薪水的申請。
回到家,與尚清在樓下相遇,一個一身酒味,一個滿臉殘妝,彼此相看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吃驚和憐憫。
黑黢黢的樓道中,少薇低著頭,將鑰匙對準了鎖孔,但沒插進去。
“借我住一晚吧,尚清姐。”她聲音顫抖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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廁所的衝水聲一陣接著一陣,伴隨著稀裡嘩啦的嘔吐聲。尚清翹腿坐在床頭,仰麵靠著冰涼涼的水泥牆麵,指間擎著煙,聽著,聽著少薇的嘔吐聲。
搖頭風扇將她的煙味和混雜著汗味的香水味吹滿屋子。
嘔吐聲停了,少薇坐到地上,雪白的脖頸上,汗水和黑發蜿蜒。
她閉上眼,摸索出手機貼麵。
司徒薇磨磨蹭蹭地寫完了作業,挨在陳寧霄身邊聽他跟太平洋對岸連電話會議。
也就是瞎湊熱鬨,大部份都聽不懂。要是聽懂了,她會知道她哥在做一個有關在社交媒體上進行廣告投放分析和測算的模型。
她的來電還是陳寧霄被震得受不了讓她接的。
司徒薇撇撇嘴接起來:“少薇?這麼晚你有事嗎?”剛開始還帶著氣。
“……哦,什麼?你周六有空了?太好了!你能來了對麼?……好呢!哇你還特意打電話給我……晚安晚安。”
“晚安。”少薇牽了牽唇角,沙啞的嗓音沒被司徒薇察覺。
掛掉電話,司徒薇心情轉晴,甚至哼起小曲。
陳寧霄從對麵合夥人的技術分析中分出神來,關了麥問司徒薇:“你生日請她了?”
“不然呢?”
陳寧霄頓了頓:“給她添麻煩。”
“什麼鬼!”司徒薇既聽不懂也不當回事,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去洗澡啦,你慢慢等媽咪回來吧。”
陳寧霄的會議正正好好開到了司徒靜的車燈照亮前庭的那一刻。
他合上筆記本,與自五歲起就不再和他同住一屋簷下的母親在客廳站著,聊了分鐘,禮貌地道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