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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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說教改減負,但早課晚不了一點兒,懷疑是專家不舍得,要一代代學生也受他們青年時的苦,把吃苦當傳統。少薇早上還有額外的家務要準備,因此每天起床時天色都還隻是蒙蒙亮。

自建房談不上隔音,清晨的聲音像打地鼠遊戲般,從東西角落零星冒出來,漱口、咳嗽和廁所衝水、擤鼻涕,少薇能聽出誰是誰,誰今天意外地早起了。

在廚房忙完後,少薇照常蹬蹬地跑下樓梯。房東老頭的電視又沒關,少薇從防盜窗的欄杆縫隙裡看瞥到熒幕上的雪花片。這人老這樣,卻很計較她和陶巾電費的幾分錢,攢到能以“毛”計算後就讓她補上。

時間早得還看不出天色。但似乎是下雨了?數滴雨帶著份量滴下來,少薇下意識抬頭,手在頭發上搭成傘。

緊接著一陣更大的“雨”降了下來。

局部瓢潑大雨。

少薇:“……”

“哎呀。”

頭頂一道女聲。

鋁色的防盜窗欄杆是外擴式的,下麵有個手掌寬的曬台,之前一直空著,此刻多了一盆綠植。在綠植之上有個女人兩手撐著欄杆,對少薇笑:“給你澆落湯雞了。”

手邊就是她的作案工具——一柄白銀色的鐵製澆花水壺。

“你快上來吧,小貓,我給你吹吹。”

少薇的校服襯衫也被淋透了一些,但時間緊湊,正躊躇間,對方又催了一句:“這樣去學校會被同學笑的哦,來吧,等會兒我送你去。”

少薇隻好重返二樓。樓道裡堆積的雜物和紙殼箱還是老樣子,但那扇豬肝紅漆的門已經打開了,長發女人一手擰在門把手上,撐在門框上的另一手則夾著煙:“很快,對不起啊。”

少薇在生人麵前一向有些拘謹,但煙味還是讓她沒忍住皺了皺鼻尖。對方見了,笑著迅速而隨便地將煙在沒刮膩子沒粉刷的牆上撚了撚。

對方沒打算跟她自我介紹,蹲下身從一隻編織袋裡翻了半天翻出了吹風筒。一條桃紅色蕾絲內褲被帶了出來,沒等少薇看清,她就又匆匆地一把抄起,胡亂地塞進了自己身上那條條紋睡褲的褲兜中。

她做事時跟打仗似的。

少薇被她命令著脫掉校服襯衣,脫掉了又遭她笑。

“你這小貓真輕信,不怕我是個壞人或變態?”

少薇默默:“我有名字,少不更事的少,采薇的薇。”

“采薇是什麼?我沒讀過幾本書,草字頭的薇?”

少薇略微吃驚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對自己的文化水平低下怎麼如此自信。“詩經裡的。”

“噯,說真的,你不怕我是壞人或變態?要是屋子裡藏了個男人呢?”她又問了一遍,“可有人專門騙你這樣的進屋裡給男人玩。”

少薇被她嚇住。

“這就對咯。”女人說,“不好這麼輕信的。”

她的自來熟簡直像狂風暴雨,比她手中呼呼吹著的吹風筒更猛烈、粗糙。

吹乾了頭發和衣服——兩樣東西都被她吹得發燙,那班去學校的公交也錯過了,少薇看了眼手機,下意識說:“要遲到了。”

“我說了我送你。”她把吹風筒的線隨便纏了纏。

她說得這麼打包票,也許是有車。少薇安下心來,但跟著她下樓一看,方知手上那鑰匙是開電瓶車的。

“……”

“愛瑪電動車,愛就馬上行動!”

“……”

“頭盔!”

少薇接過她淩空拋過來的粉色頭盔,在後座跨坐下來,扶住她的腰。

原來有人能把電動車開出風馳電掣的感覺。穿插、超車、壓彎……人行道綠燈時它是非機動車,機動車綠燈時它又成機動車了。少薇一路上心跳居高不下,兼而挨了一路的國粹和喇叭,到了校門口一摘頭盔,臉色紅溫成了個番茄:臊的。

“這麼嚇人啊?”這女人還以為是自己車技高超,給她腎上腺素激的。

少薇把頭盔還給她,囁嚅了一會兒:“你不講素質。”

“那咋了?”對方晃晃被頭盔裹得圓滾滾的腦袋,一揚下巴:“快去快去啊,那是你們值日老師吧?快點,我好不容易幫你趕上的!”

少薇隔了好幾天才知道,她的新鄰居叫尚清。倒是看不出她幾歲了。

走過路口聽到幾個婦女在挑擔來賣的菜攤上挑挑揀揀,一邊說:“……生意好的叻!”

見了少薇,堆笑打聲招呼,說:“回來給你外婆拿藥啊?”

少薇有時會回來幫陶巾去社區診所拿藥,但以往這幾個阿姨並不熱心關照她,大約是覺得她和陶巾兩個老弱病殘的外地佬。今天倒是意外的親和。

少薇沒走多遠,背後就又響起了竊竊私語,撲簌簌的像是老鼠爬過的動靜。依稀中聽到些什麼“暗娼”之類的詞。

城中村有人做皮肉生意不稀奇,跟村民乾日租房似的,總歸是一政策一對策。

既然當了鄰居,少不了打上照麵,在清早或深夜。尚清比她率先發現反常之處,靠著灶台嘀嘀咕咕:“奇怪,怎麼每天都能見著你?”

今日是周天,少薇不必去學校,在不緊不慢地給陶巾弄配粥的小菜。尚清蓬頭垢麵著,臉上殘妝沒消,喉嚨裡發出喝牛奶的咕嚕咕嚕的動靜,而後哐當一聲,將杯子往桌上一摜,恍然大悟道:“早上見不奇怪,你要上學嘛,怎麼晚上也能見到?高中上自習要上到十一點半?”

“不會啊。”

尚清撇了撇嘴:“誰知道,我又沒讀過高中。”

少薇不告訴任何人自己在酒吧打工,就把告訴陶巾的借口講給她聽,說自己在大排檔端盤子。也不是覺得陳瑞東的酒吧有什麼不正規的,講出去也不丟人,但大概看在彆人眼裡,窮人家的女孩子早早去夜場賺錢,多半是有點可疑。

“不讀高中,那乾嘛呢?”少薇困惑地問,“中專麼?”

“哪呀。”尚清道,“我中專也沒讀完,沒意思。跟朋友去杭州茶廠,春天采龍井,采完了去黃龍洞聽唱戲。”說完哼了兩句。

“好聽。”

尚清笑道:“好聽是好聽,不過你彆聽。”

“為什麼?”

“裡麵都是富小姐要死要活非要嫁給窮書生,人也聽傻了。”

“難道不是反抗父命追求愛情自由?是歌頌反抗封建精神的。”少薇很認真地說,閱讀理解裡的標準答案都這麼寫。

尚清笑得嗆牛奶:“有道理,有道理。不過這些正義凜然的事都是靠女人下嫁來成全?我隻看過富商小家嫁窮書生,沒見過宰相公子非要娶農家女啊。男人不用反封建?”

少薇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

尚清又說了她乾過的工作:去四季青當試衣模特、去富士康裝電子板、去長沙洗頭等等。她說她唱歌好聽,又會說點粵語,有一陣子就在義烏的ktv裡陪香港和廣東的老板們唱歌。說到這裡就沒了後文了,少薇倒是挺想聽她說說她的夜場故事的,但是尚清打了個哈欠去睡了。

酒吧每逢周一開周例會,由領班經理總結各人的工作表現和上客量、酒水數據。

少薇下了晚自習才能過來,到了時會已開了半截了,但也無妨,因為這種周會上營銷的業績才是重點。

吧裡有三個營銷,兩女一男,男的整潔時髦,女的漂亮惹眼,共同點是待誰都很熱絡,似乎每位走進大門的客人都是他們的生死之交。

“少薇留一下。”周會結束,領班突然叫住她,意味深長地說:“孫總找你。”

孫總名叫孫哲元,是酒吧股東之一,出資比例最高,平時較少來店,也不管理員工。少薇惴惴等著,不知道這是哪一出,怕是來解雇她的。

過了會兒,一個中年男人走進,白色高爾夫衫,休閒鞋,頭發抹得一絲不苟,看著比陳瑞東有派頭。

少薇張嘴叫人:“孫總。”

第一眼孫哲元便調侃:“頭發怎麼剪成這樣?”

少薇不自覺放下了些心防,靦腆地抬手撥了一下:“已經比之前好一點了。”

孫哲元點頭,顯然也不是真關心她頭發,而是說:“我看了上周的酒水數據,你覺得自己表現怎麼樣?”

少薇先是搖頭說不清楚,繼而故作鎮定:“我不考核這個的。”

孫哲元豈能看不穿她?當即了然一笑,手拍上她肩:“彆緊張,我說你乾得不好了嗎?事實上你乾得非常好,馬上就快趕上alex了。”

alex就是那個男營銷。

少薇愣了一下,顯得很意外。孫哲元接著問:“你有沒有考慮過轉崗?比如營銷。”他目光中飽含欣賞:“你年紀雖然小,但很有天賦,不想試試?”

被老板誇十分惶恐,但少薇不好意思地笑笑,想也不想就作答:“我不行的,我不會說話。”

她答應過陳寧霄。

雖然對於陳寧霄來說,這個承諾可能並沒有意義。

“那你為什麼開酒套數最多呢,你有想過嗎?”孫哲元問,“而且還是在很冷的角落。”

少薇望著他,沉默著。

因為這都是曲天歌的恩賜——她在心裡回答。她現有的一切都是被曲天歌垂憐後的僥幸,是因為曲天歌突然想跟她交朋友,才有了她現在的一切。

見她不答,孫哲元以為自己的談話起了效果,總結道:“不論是出於什麼原因,你結交到了客人,穩固住了客源,讓他們願意在你這裡花錢而不是彆人那裡,就是你的本事。”

並鼓勵性地、像個人生導師一般地說:“不要給自己設限。”

周一的生意總歸是要冷些。

少薇不緊不慢地服務著兩桌客人,並趁機觀察在舞池前迎來送往的營銷冠軍悠悠。

一項工作,能被悠悠勝任,便一定不會為她所勝任。理由很簡單,悠悠漂亮窈窕,大濃妝焊在臉上,笑一整晚也不覺得累,說一晚上的好聽話也不會有重複。她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絕不可能勝任同一項工作。

但出乎少薇意料,忙碌暫告一段落後,悠悠卻突然主動來找。

“孫哲元找你聊過了?”她撥撥頭發,從熱的頸窩裡氳出香氣。

少薇點點頭。

這是她第一次跟悠悠說上話,不自覺便看著她的臉,陷入她的美貌中,而悠悠隻是笑了笑,似乎已習慣彆人的目光——不管這裡麵的內容是禮貌還是曖昧。

“你做吧,我覺得你行。”她將少薇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嫣然一笑。

少薇還是那套說辭:“我不夠機靈,還跟客人吵過架。”

“嗐。”悠悠感歎一聲,“說話做事,大家都是慢慢學起來的,多看多學也就會了。對了,”她狀似不經意地問,“你是文學院的?我在服表哦。”

“什麼服表?”

“服裝表演專業啊,你不會不知道吧?”悠悠詫異地問,似乎身為頤大的學生肯定得知道。

少薇忙點頭,悠悠聳聳肩表示遺憾:“本來我們晚上可以一起回宿舍的,也算有個伴,但賺錢後就不太樂意集體生活了,我在外麵租了個公寓。”

不等少薇問,她主動說:“我現在每個月幾萬,還是很自由的。”

少薇咋舌。

她站一個月班的報酬是一千五,提成另算。由於服務員和營銷的提成係數不同,她拿得不多。

去年頤大來十二中做畢業生宣講,她當誌願者做接待工作,其中一個學長跟她閒聊時提起,說頤大應屆生平均薪資是4500,位於全國高校前列,這得益於頤慶本身是個經濟發達的都市。

月薪過萬,是這個時代很多人心目中的金領標準,而悠悠甚至不是過萬,是幾萬。

“我客人到了,先去忙。”悠悠沒再多說什麼,親昵地道彆,“下次一起去四食堂約飯。”

少薇看著她窈窕的背影,心裡的一點波動輕如漣漪,縱使有,也極快地消弭於無形。

每個人賺錢的本事不同,她有自知之明。

尋了個合適的機會,她將決定轉告給孫哲元。對方雖完全沒有為難她,但臉上的失望卻濃得蓋不住,甚至帶點責備。

少薇看了心裡一沉,隱約感到一絲不安——自己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悠悠也找過來,直言她傻:“越是你這這樣的,就越得乾乾這個來鍛煉自己。你想啊,跟人打交道的學問是怎麼都不會過時的,有眼力見、會來事的人到哪都混得開,就算是在學校,跟班導、團委搞好關係,連評優都比彆人多一分機會。”

少薇無法反駁,知道悠悠說的是這社會的至理。她從小就話少,見到師長不知如何嘴甜。小學時有教練來選人練芭蕾舞,說是一個什麼有錢人資助的大項目。教練相看了她好幾眼,問了些問題,但她訥訥的,後來是班裡另一個愛笑大方的姑娘替她去了,聽說這會兒已經隨團出國交流了好幾趟,無疑是改了命運。

見少薇悶不吭聲,悠悠跺了下高跟鞋忿忿地走了,氣她油鹽不進。

這模樣和當年那個班主任如出一轍,她也是如此咬牙歎氣。少薇當時站在辦公桌前默默很久,低著頭。雖說是錯過了自己的某種機遇,但好像此事對不起的不是自己,而是這個對她抱有期望的人。

一周後,一則小道消息不脛而走,說股東間正鬨矛盾,孫哲元對陳瑞東很有意見。幾個服務生討論,正說到陳瑞東管人不善,見少薇進來換工服,立刻便放低了聲音,目光卻止不住地往她身上瞟。

少薇捏著灰色鋁製櫃門愣神。任何人都能品出弦外之音——她就是陳瑞東管理不善的那個禍害。

這段時間確實沒有見過陳瑞東。按理說,她哪能左右到股東間的關係?但她是陳瑞東作主招進來的,又確實總惹客人不高興,現如今還折了孫哲元的橄欖枝——

想到這一層,少薇的思緒戛然而斷,放空的一雙瞳孔驟縮回來。

每件事、每句話,似乎都在推她往轉營銷的那條路上走。潛移默化的設計被偽裝成命運的暗示,終於擁有了讓一個女高中生不得違抗的力量。

陳瑞東從美東回來時,少薇轉崗一事已塵埃落定,人事和財務那邊都做了變動,往後按營銷崗結算工資。

他還沒來得及找少薇聊聊,孫哲元就主動找過來,說你那個小姑娘挺上進,主動要求轉營銷。

“她那家庭條件你也知道。”吞雲吐霧中,孫哲元眯著眼,有股順水推舟之意:“算了,能幫就幫吧,反正都招進來了不是?我讓人多照顧著她點兒。”

陳瑞東理智上嗅出點不對勁:“她怎麼會突然主動要求轉崗?”

“估計看悠悠賺得多吧。”孫哲元輕描淡寫:“她最近跟悠悠走得近,你也知道悠悠那消費,那排場,小姑娘看了能不心動嗎?”

陳瑞東回想起少薇自薦時眼裡對賺錢的堅定,怔了一怔,竟算了。

人各有誌,在他們的圈子裡,姑娘樂意把青春賣個好價錢,算不上事。為照顧她自尊,陳瑞東沒再問她緣由,當這事理所當然。

曲天歌忙著小組作業久未光顧,一來,也為少薇的轉崗吃了一驚:“她這麼上進啊?”

老泡酒吧的,能有幾個不明白營銷這工作的性質?既服務人也討好鬼,久而久之,自己本質是人是鬼也說不清了。

陳瑞東撣撣煙灰:“她缺錢。”

貧窮跟咳嗽一樣掩藏不了,少薇的缺錢從她袖口磨毛了的春秋衫、兩塊錢一支的唇膏、洗得發白的黑色帆布鞋中透露出來。曲天歌拂了把頭發,一種事不關己的瀟灑:“算了,估計是看我們這幫人老找她開酒,她當服務員提成低,覺得吃虧吧。”

她仍舊找少薇開卡,對她角色變換一事隻字不提,仿佛不知道這當中的區彆。

轉崗一事,就這麼被所有人不聞不問地、心照不宣地固定了下來。

少薇很久以後才知道,悠悠不是服表專業的,她甚至沒有高中文憑。她被小姐妹和老男人帶進夜場混時,正如她如今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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