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再次傳來呼喚聲,羲靈道:“謝玄玉,我在的。”
她對其中一隻鳥道:“下去幫我把小袋叼上來。”
“沒問題。”
小雀得令,舒展翅膀,往下飛去,不多時,將小袋子叼上來。
羲靈服下靈丹,頓時變回原身,不敢怠慢,連忙從高樹上下去。
雙腳落在地麵的一刻,謝玄玉轉身看過來。
羲靈渾身緊繃:“怎麼了?”
他瞳如漆黑夜色,似含著淩冽冷刀,羲靈渾身發寒,強裝鎮定與他一雙眼睛對視。
霧氣蠶食她身上的靈力,卻也能遮蔽了人的視線,謝玄玉當時未必就看見自己了。
那張微微狹長的眼睛輕眯,羲靈心提到了嗓子尖,問道:“你看到我了?”
“看到了。”
這話一出,羲靈心一下被一塊無形的石頭壓住。
謝玄玉走近一步:“你這幅神情什麼意思?”
羲靈無措地來回撫摸身前斜跨小包的袋子,穿成死對頭的鸚鵡,乃是奇恥大辱,更不論自己當小鸚鵡時,還用臉蛋蹭他手指,迫於生活,反複邀寵討好,她抬不起頭來。
羲靈聲音打顫:“你真看到我鸚鵡的樣子了?”
謝玄玉神色複雜,眉宇噙著一絲不耐,像是沒想到她會問出這話。
羲靈道:“看到了嗎?”
那雙長眉之下,雙眸中一片暗色,在她這話落地後,眼神越發不虞,“對,我看到了。”
“真的看到了?”
“看到了。英勇霸氣,絕世無敵,開天辟地第一女真君,羲靈王女,鳳鳥公主,真的很英武。”
“所以大小姐,我們可以走了嗎?”
羲靈臉上慌亂一瞬間全無,什麼英武?她說的明明是鸚鵡。
謝玄玉抱胸懶洋洋靠在樹乾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直起身道:“你再不走,我自己一個人走了。”
羲靈回神,快步跟上前方人,眼中綻放靈光,“謝玄玉,你剛剛誇我了呀,話還挺好聽的,再誇一句。”
謝玄玉實在懶得理她,快步朝前走去。
羲靈長鬆一口氣。
謝玄玉道:“樹林開始消失的時候,我就在下麵喊你了,你睡得很熟,再晚一會,你就要和那群樹還有小鳥一同消失了。”
羲靈微微詫異,環顧四周,連片樹林消失不見,隻剩下幾棵枯樹被月色勾勒出陰冷殘影,幾隻烏鴉停棲在樹枝上,周圍是一片泥濘沼澤,蟄伏在飄忽不定濃霧之中。
跟在二人身後的靈修們,進入迷霧沼澤,小心翼翼走著。
“這地方太邪門,像是妖鬼藏身之地,連空氣聞著都好似酸的。”
眾人方走進來,漂浮在空氣中的水滴觸碰到身上,激起一片冷汗戰栗,迅速地將身上靈力都給吸走。
“噓!彆說話!”
兩側的枯樹間有怪物在走動,巨大的身影被月色拉長,腳步聲沙沙,眾人置身其中不過片刻,已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敢放鬆警惕,腳下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複。
有人低下頭,往沼澤裡看去。
“這下麵,下麵……”
沼澤之下,竟是一張一張死去之人的麵龐,那些屍首被水泡得浮腫,麵目猙獰可怖,甚有幾人眼睛還睜著,眼球鼓起,白骨森森,令人一眼便起的惡寒。
水裡人身上佩戴著靈劍、四周散落的也都是一些法寶寶物,皆是靈修。
“不過是神宵秘境化成的幻象,沒什麼好怕的。”
羲靈的目光從水中人抬起,對自己說道。
身前人道:“跟緊點,不要走散了。”
羲靈走近了點,抬手感知了一下腹內的靈力,治愈寶器她與謝玄玉商量過,她已先用下,然而筋脈恢複需要時間,最快也得四五日,同時補給包中的靈丹,最多隻能撐三日,隻怕經脈恢複前,自己便要靈力耗儘。
“隨時可能變回鸚鵡”的陰影,籠罩在心頭,怎麼也揮之不去。
羲靈低下頭,在她翻看靈圖時,謝玄玉的耳畔邊,有白色霧氣慢慢彙聚,一隻妖鬼悄無聲息出現。
對方聲含蠱惑:“殺了你身邊的那個女靈修,她隻會給你拖後腿,跟著我們,我們給你帶路,走出迷霧沼澤……”
妖鬼的聲音驟然尖利,被冷劍洞穿胸膛,心口迅速地收縮坍塌。
謝玄玉收回冷劍,看著妖鬼化為一團霧氣。
然而鬼魅的話語,隻存於謝玄玉耳畔,並不能為羲靈所聽。
羲靈環視一圈道:“這邊小鳥帶不了路,它們都沒了氣息,隻是一些死了的小鳥軀殼。靈圖上顯示,往北走一直走,便能離開這處迷霧沼澤。”
“儘快往北走,今日結束這一關。”謝玄玉道。
二人起身離開地麵,這時身後傳來一陣巨響,羲靈回首,旁邊的沼澤地,伸出一隻巨大的鬼手,本是要攻擊羲靈剛剛所站的地方。
羲靈心有餘悸,看到那鬼手沒捉到她,又轉而去攻擊旁人,很快便將一靈修拽入沼澤地中,頓時引起一片驚叫。
玉盤上的幽光,很快又滅了幾道。
羲靈忍住心頭的悚然,轉身跟上前方人。
這關消耗巨大,須得穿過重重迷霧,又得分出心思應對隨時可能從沼澤裡出現的鬼手,同時天空又開始下雨,比起以往,更黏膩、更冰冷,如利刃一般落在人身上,帶來刮骨一般的疼感。
二人向北,一路斬殺鬼怪無數。
走了半路,卻發現又回到了原地。
謝玄玉俯眼凝望,道:“你發現不對了嗎?”
羲靈道:“水位在上升,我們來的地方已經淹了一大半。”
沼澤在上升,關卡用雨水衝儘他們的靈力,是在限製他們的時間,逼他們快速通關,否則下方的那片沼澤,便是他們的歸宿。
大雨滂沱,二人身上的防水罩被削得越來越薄。
羲照的傳音在此時傳來:“你們在哪?”
羲靈打開玉簡,羲照道:“我剛剛變回鵬鳥真身,往上麵飛去看了看,那雨水打在身上,和下刀子一樣……”
她正要將方位告知,忽覺手腕一緊,轉過身來,看清楚眼前景象,瞳孔劇烈一縮。
“轟隆隆——”
洪水襲來,波浪翻湧。
防水罩被波浪一拍,頃刻四分五裂,二人被水流衝開。
羲靈後仰,跌入滾滾波浪之中,水麵之上江流縱橫,水麵之下是一片寂靜,視野所及昏暗無比。
羲靈口中吐出氣泡,甩了甩腦袋,逼自己清醒過來。
她努力揮動雙臂,往上遊去。
腳腕處卻傳來一股力量,羲靈回首,有水草纏繞上她的腳脖,她立刻變幻出匕首去割,卻在靠近的刹那,水草中化成一顆死亡靈修的頭顱,眼中泛著綠光,驟然湊近。
“你們逃不出去的!”
羲靈憋氣,隔斷野草轉身,另一靈修湊到麵前,“雨會連下數日,你們身上的全部靈力都會被衝刷乾淨!”
“你們憑什麼覺得能度過這片死亡沼澤?靠著意誌,還是本能?”
“這片水域,沒有仙氣籠罩的,長老們沒有告訴過你們,真的會喪生此處嗎?快回去,仙氣正在消散,在那之前,你們還有機會逃走!”
“嘩啦啦!”羲靈被一隻手臂拉出了水麵。
她口中吐出水,看著眼前人。
謝玄玉碎發潮濕,問道:“你沒事吧?”
羲靈搖了搖頭,將口中水全都咳出,抬起頭,天快亮了,晨光被薄霧篩得熹微,而四野茫茫一片,整個世界隻剩下了一片水,宛如一座水做的囚籠中。
“這裡的仙氣在消退。”謝玄玉的目光銳利,“長老們的靈力送不到這裡來。”
要麼現在選擇退出秘境,要麼選擇待下來,可一旦通不了關,沼澤中死去靈修便會是他們二人的下場。
玉盤上,更多的光亮暗淡了下去。
羲靈道:“先往仙氣濃鬱的地方去。”
二人起身離開,而此刻水麵百丈之下,一處昏暗的洞穴,有人正藏身其中。
穴口布下了一道結界,將一切隔絕在外。
黎詔手緩緩放上洞門口,結界的紋路立馬顯露出來,如水波一樣的觸感,實在是柔和。
可誰能想到,結界之外,洪水滔天?
他唇角微微上揚:“還是妹妹你想的周全,進秘境前,特地讓明業長老調動了神宵之力,現在我們要想想,怎麼將羲靈引到那一塊沒有仙氣庇護的地方。”
黎詔聽不到她的回音,轉過身來,見少女一襲白衣席地而坐,自進秘境後,她一路被人追襲,白衣沾血,渾身狼狽。
黎詔見到她目光虛無望著眼前的洞口:“你想收手?”
黎琴回神:“沒有。”
“是嗎,可我何其了解,你分明在猶豫,不然隔了這麼久,你還不對羲靈動手,你在等什麼?”
黎琴的目光微微閃爍。
“你當她好友,可她未必真心隻待你一人,她對誰都一樣,你還不明白嗎?”
黎詔看著她的眼睛,笑道:“我安插在學宮的眼線說,羲靈進秘境前見了羊瀅,送了一隻耳璫給她,為什麼,你能猜到嗎?”
黎琴抬起頭,眼中一瞬間凝結冷意。
“因為羊瀅左耳聽不見,若戴了耳璫,耳璫搖動,羊瀅便知道有人在對她左耳說話,你看,羲靈心思這麼細膩,對誰都一樣,不獨獨你一個。你背叛了她,還覺得她會原諒你?”
黎琴終於扶著洞穴緩緩站起身來,抬手擦去嘴角的鮮血。
幾滴鮮血落在白皙的手背上,白愈白,紅愈紅,今日身上大小傷口,都是拜羲靈所賜。
“羊瀅還沒有出去?”
“還在呢,羲靈幫她找了個好隊友,得以一直在秘境存活到現在。”
玉盤上那象征羲靈生命體征的幽光搖曳,倒映在黎琴的眼眸中,她眼裡是一片疾風驟雨:“那就一起死好了。”
外麵的雨還在下著。
羲靈抱住一顆浮木,在水中浮浮沉沉,根本找不到出口。
謝玄玉道:“靈圖上顯示,此關的出口,便是下一關的入口,我以五行之力感知過,那裡是一片火海。”
羲靈長籲一口氣,這一關都過得如此艱難,到下一關還有靈力可用嗎?
她道:“若是有什麼辦法,能一下通兩關便好了,這雨水為什麼總是在下?”
二人抬頭望向天際,半晌無言,羲靈與他對望一眼,道:“你也想去上麵看一看。”
“是,不過越往上,雨越尖利似刀。若是有什麼東西,可以代替著去探一番便好了。”
所有人都在想著找到出口,二人倒是想著怎麼去上麵看一看。
恰在此刻,玉簡來了傳音。
羲靈將玉簡打開,聽到了羊瀅的聲音。
“羲靈,你在哪裡?我已經到你說的地方了,你怎麼還沒有來?”
羲靈思緒被打斷,“什麼?”
羲靈從沒給讓羊瀅去何地方,羊瀅怎會收到傳音的?
一股不安湧上心頭,當羲靈從她口中聽到,她身處何方位時,連忙從水中起身,朝著那處飛去。
那個地方,她與謝玄玉才經過,那裡根本沒有靈力環繞,羊瀅若待在那處,定會被湍急的水衝走!
誰會引羊瀅去那裡?一個名字浮上心頭,羲靈眼中浸起殺意。
水麵洶湧,波濤滾滾。
羲靈竭儘全力朝那裡趕去,謝玄玉一個瞬移來到她身邊,蹙眉道:“你去哪裡?”
羲靈道:“我去尋人,你在這裡等我便是,不必跟上。”
青鸞的真身幻化而出,振翅穿過雨幕,她雙眼巡睃著,在茫茫水麵上搜尋,很快鎖定了一浮在枯木上的黑點。
水麵不停地拍打在羊瀅,那浮木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會翻倒。
“羲靈!”羊瀅看到了她。
羲靈俯衝而下,在水浪即將吞噬羊瀅前,施法將羊瀅送出了這裡。
同一時間,一隻飛刃從暗處飛來,羲靈側身躲過,認出那是黎琴的武器。
她在空中轉了一個圈,又見一隻浮動紫火的靈球直朝自己雙目襲來。
是剜目珠!
珠子散發著灼熱火光,一路周圍的空氣都在滋滋作響,羲靈閉上雙眼,感覺到那珠子堪堪擦過自己的眼簾。
連續兩個暗器,她都側身躲過,身子因為翻騰,一下靠近水麵。
下一刻,水麵猛然炸開,“轟隆”一聲,一隻水做的鬼手伸出,將羲靈拽進了水中!
水麵“咕嚕嚕”冒泡,那鬼手一下消失無蹤,再沒有了一絲蹤跡。
“羲靈!”
秘境之外全場嘩然。
“小師妹呢?剛剛那刀刃從哪裡憑空飛出的?誰要傷她,這邊可沒有仙力庇護,真的會死在水裡的!”
“玉盤上的光滅了下去,她沒有出秘境!”
“那謝玄玉呢?我方才看到那鬼手出現時候,他影子掠過也衝了下去,他也不見了?可玉盤上的光還亮著。”
出了這樣大的事,長老們焉能讓試煉繼續下去,神色凝重,紛紛讓秘境中學員趕緊退出。
水麵翻騰,水下是塵囂遠去。
羲靈被鬼手拽著往下墜去,那些水底死去靈修的麵龐,都幻化成了綠光,逐漸遠去。
光亮越來越遠,水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奪取走羲靈的呼吸,她的靈力也在變為青鸞鳥時幾乎殆儘。
眼簾闔上前,她好似看到了水麵上有一道身影朝著她遊來。
“羲靈。”
不知墜了多久,羲靈身上來自鬼手束縛驟然被人抽走,她身子落了地,意識昏暗之中,聽到有人在呼喊她。
羲靈怎麼也睜不開眼,全身好似散架一般,水堵在嗓子尖,輕輕咳嗽了一聲。
那人伸出一隻腳,輕輕踢了踢她,羲靈肚子挨了一腳,又吐出更多的水。
那人蹲下身,呼吸近了,“瞧著和她愛哭鬼父親一個樣,她的女兒真能繼承王位嗎?”
說話的是一道女聲。
父親。
她的父王母後已經失去一個孩子在海底了,不能再失去一個。
羲靈緩緩睜開了眼簾,四周刺眼的光亮映入眼中,她下意識抬起手擋在眼前,接著將手緩緩移開,入目是一張女子豔麗的麵龐。
羲靈從地上撐起身子,長發披散在前,環顧四周,這裡不是水底,更像是一處鳥的巢穴,浮在巨大的書卷之上,地上清波晃蕩,這是一處幻境。
羲靈抬起手掌,自己還活著。
“你是誰?”她問道。
淺緋色衣裙的女子直起身,目光帶著居高臨下的打量,“是我將你從水鬼手上救了下來,帶你意識進入了這片幻境,你不認識我?”
羲靈搖搖頭,她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女郎,一身長裙曳地,青絲挽成圓潤發髻,簪著各種羽毛、佩戴紅色寶石珠簪、襯得人鮮妍清麗。
她從地麵爬起來,環視這處巢穴,確認無疑,此人是鳥族之人。
而麵前人,她隻是往她身邊一站,便能感知到她身上磅礴的神力。
一個鳥族人、擁有神力、且喚羲靈的父王為“愛哭鬼”……
父親與她說過,年少時有一次,他遭遇伏擊昏迷,迷蒙之中,便覺陷入一幻境。
夢中如夢似幻,有一人輕輕踢了他一下,讓他醒一醒,見他醒不過來,氣得跺腳罵他:“起來,沒用的愛哭鬼。”
那是父王透露過,唯一一次,可能遇到羲媱神女的機緣。
羲媱神女,乃是鳳鳥族始祖女神,又或者說,是四洲靈族的始祖女神。
其父親生於烈火,是天地間第一個神,然而在他的統治之下,四洲民不聊生。
是羲媱神女,不滿父親的統治,以一支穿雲箭射下父親的頭顱,結束了其父的統治。
聽聞,羲媱神女隕落前,流傳於世的一道秘籍,記載著她畢生所學,注入自己最後一絲靈識。
唯有過其考驗者,秘籍才會顯現。
羲靈父王一直以來,都覺得是他那次沒能掙脫意識的束縛,導致未能通過神女的考驗。
錯過此機緣一次,此後數萬年,再也沒有過第二次。
這是鳳鳥族秘辛,不能為外人所知。
而眼下,一個鳳鳥族的女神,突然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羲靈屏息問道:“你是,羲媱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