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蒼茫,金烏低垂,斜陽儘染密林。
雷劫之後,是高達百丈的火焰,獵獵燃燒,熊熊不斷。
羲靈渾身浴血,蜷縮在烈火中,雙目緊閉,青鸞羽翼護滿周身。
一縷火星飛濺,落在青色羽翅上,羲靈在滔天劇痛中,睜開雙眼。
眼前火浪不斷翻湧,熱氣灼人,從四麵八方包圍而來。
她想要起身,卻疼得使不出一絲力氣。
才承受下四十九道天雷,就算是有通天靈力的神人,也難在短時間內恢複如初,更不論,她被至親之人調換氣運,經脈受損,傷及心肺,又從千尺高空墜落,筋骨幾乎儘斷。
若非她的青鸞真身及時顯化,伸出羽翼墊護身下,她今日怎還能活下?
“羲靈,羲靈。”
羲靈循聲回頭,見一瘦弱身影跪在身側,是她在學宮中的同窗。
“羊瀅,你怎麼來了……”羲靈聲音虛弱。
“雷劫過後,我見你遲遲未出來,心中擔憂,便闖了進來。”
那張蒼白無比的麵頰上,眼眶緋紅,溢滿關切。火苗爬上羊瀅的衣袍,近乎就要將她羸弱的身形吞噬。
羊瀅抬起視線,去看她身後的那雙羽翼。
鳳鳥族王女,真身乃是青鸞,一身羽毛漂亮昳麗,稀世少有,翅麵在日光照耀下,會如粼粼水麵,散發出曜曜清輝。
可如今,縈繞在翅膀周圍的光暈,全都消散得無蹤,上麵布滿黑色窟窿,血水淋漓涓流。
倘若羲靈渡劫成功,當會重塑肉身,幻化出新的羽翼。
然而,她此刻滿身血汙,額心流血,裙袍汙穢狼狽,哪裡有半點飛升的跡象?
羊瀅視落在羲靈麵頰上,那張熾豔明媚的麵容,一向眉眼輕彎,清靈含笑,此刻卻覆滿冰霜。
“羲靈,你怎麼了?”
羲靈難以開口,百骸劇痛,靈力倒流,嗓子猶如被火燙過,微微發出一個字節,便引起一片火辣辣的疼感。
她剛承下雷劫,是渡劫成功了,卻為何並未飛升?
因她被所謂摯友,調換了氣運——
靈族生來有靈,一生修煉,隻為增臻靈力,以求大道飛升。可萬千靈族,有多少能飛升成仙?
唯有佼佼者,才能步入成仙前的化境期。
而羲靈是迄今為止,最年輕的一個。
隻要突破化境瓶頸,渡過九重天的雷劫考驗,便可順利飛升。
雷劫將至,她本在閉關休養,可昨日卻收到了羽民國王子黎詔的玉簡傳音,稱其妹黎琴可能遭遇不測。
羲靈與黎琴自幼相識,少時一起玩樂,親密無間,待年歲稍長,又一同來到明澤學宮學習術法。
二人平素一同修煉,情似手足,可謂推心置腹,形影不離。
故而黎琴或遭遇妖獸圍困、行蹤不明的消息傳來,羲靈沒有猶豫,立刻出關尋找。
她與黎詔沿著線索,一路來到學宮外禁地,此處被學宮勒令禁止眾弟子入內,參天密林掩映下,蟄伏著難以言說的危險。
黎琴的行蹤正是斷在森林入口,四周散布著古獸作亂的痕跡。
她心亂如麻,不顧危險,深入禁地,經過一夜一日的尋找,卻一無所獲。
等驚覺,已至腹地深處,又與黎詔走失,四周隻有參天密林,無儘綿延。
恰在此時,“轟隆——”一聲,天空電閃雷鳴。
原本一碧萬頃的天空,忽然黑雲翻湧,一隻金色大圓陡然生出,雷龍遨遊於圓盤之間,道道金光漫射而出。
此乃雷劫降世的預兆。
羲靈倒吸涼氣,她入林子後,遭遇古獸襲擊,九死一生方從野獸口下脫身,身上已負大小傷口。
今日並非渡劫的絕佳時機,可天雷已降,豈能躲避?唯有硬抗。
雷龍吸取四方雷電,逐漸粗壯,咆哮著,如同天道在示威,自萬丈高空落下,以不可阻擋之勢,重重鞭笞在羲靈身上。
她嘴角滲出鮮血,感覺筋骨一寸寸斷開。
一道、兩道、三道……她都悉數承下。
可就當最後一道雷龍要落下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出現在她身側。
雷風淩冽,那人一身雪裙迎風鼓蕩,分明是聖女一般的高潔姿容,此刻周身卻浮起一圈妖豔光芒。
正是黎琴。
“黎詔與我說,以你之天賦,不日可渡劫成仙,我本不信,卻沒想到你真有這般本事。”
“可羲靈王女,你今日注定成不了仙了……”
黎琴語調輕揚,輕笑施咒,袖擺隨風蕩漾開來,湧出無數靈力光點,彙聚成一根根紅線,映照她唇瓣也泛出奇異血色。
“我所有謀劃,為的就是今日。早在許久之前,我就已經在你身上種下暗咒,此咒法無形、無跡、亦不可察覺、卻可調換你我氣運。”
為何今日羲靈的雷劫,會毫無預兆地降臨?
這一刻,答案昭然若揭。
便是有人以禁術引天劫。
曾經溫柔喚她小妹之人,眼中舊日溫情一掃而空,隻餘冷漠與怨毒。
風聲呼嘯,羲靈心中也是雷聲嗡鳴。
在她下方的林地中,突然顯出一個金色圓形羅盤陣法,數不清的咒文隨羅盤轉動,蕩開磅礴靈氣漣漪。
赤金光芒,亮徹天穹。
在羲靈未察覺時,她已成陣中人。
黎琴抬手咬破拇指,單手結印,以血為引,畫出一隻秘符,數不清的紅線光點,像是毒蛇纏繞而來。
她所引陣法,乃是調換氣運的欺天禁術。
試問,這世間如何才能徹底摧毀一人?
那便是奪去她最在乎的東西,抹殺她的心血,否定她的存在,再將屬於她的一切占為己有。
“羲靈,以你之劫,換我飛升。”
“今日,你必死。”
“此時,此刻。”
那血線團團襲來,被羲靈躲過,見沒有囚住她,立刻化為十二柄長劍,圍繞在她身側。
羲靈才承下四十八道天雷,整個人已是強弩之末,抬手起陣來應對,下一刻,肩頭劇痛襲來。
一柄從暗處飛來的玄鐵冷劍,狠狠洞穿了她的肩頭。
三尺青峰長劍,像是一塊徹骨寒冰,冷得她傷口劇烈收縮。
羲靈震蕩的視野中,出現一道黑光,幻化而出青年的身影,那人一襲紫色暗金雲紋長袍,籠罩在雷光中,俯眼凝望,豐姿俊秀。
他緩緩抬起手,經由他丟擲出的那柄飛劍,受到主人感召,在傷口處剜動,發出隱隱錚鳴聲。
黎詔將她的反應儘收入眼底,笑道:“羲靈王女如此信任吾妹,隻可惜情意錯付,所信非人。便如爾父,想要重塑你我兩族關係,結兩族之好,更撮合你我二人聯姻,以這把寶劍作為信物,可我羽民國萬年前與鳳鳥本是同宗,實力所差無幾,憑什麼非得久居爾族之下,聽爾統治?“
“四洲翼族、朝雲王城,從前聽命於鳳鳥族,此後都當儘歸我羽民國,當由我們替神主管轄天空領地。”
“一切,便從王女今日身死開始。”
話音畢,長劍出!
冷劍聽到傳召,從她肩頭抽出。血水淋漓噴湧的刹那,天邊最後一道雷龍,也以雷霆萬鈞之勢,俯衝而下。
雷電流竄全身,羲靈抗下最後一道雷電,可肉身並未重塑。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人飛升。
她自千尺高空墜落,強烈風聲在耳,衣袂隨風飄揚,看著天地間所有靈氣,在這一刻,齊齊朝著另一方向彙聚,飛向那道漂浮於空中的雪白身影。
黎琴被靈力緩緩包圍住,仙人金光,柔和聖潔。
二人於高處,俯看羲靈隕落,足尖輕點虛空,乘風離去。
從始至終,沒有絲毫停留。
在他們離去後,天降雷火,烈焰焚林。
羲靈摔落在地,痛楚席卷周身,大火吞噬著視野,淚水自眼眶溢出。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變得斑駁模糊。
耳畔邊,還有舊日廊下的風鈴聲,少時她與黎琴牽手,看簷下鈴鐺輕撞,清脆的聲音,伴隨著孩童們笑鬨聲,仿佛永遠不會散去。
可承受住四十九道雷劫的是她;從前怕承擔不起鳳鳥王女之名,日夜苦學,不曾廢止過一日修煉的,也是她。
憑什麼旁人奪她氣運,便可飛升?
巨大疼楚將她往深淵拽去,羲靈能感受到自己意識在一點點消退,口中汩汩吐出鮮血。
在意識瀕臨消退的邊緣,她忍著劇痛,在烈火中睜開了雙眼。
隨之而來的,是勝過雷劫千倍的痛楚。
那雙她曾經無比愛惜的羽翼,被野火燒得枯黃,顯出醜陋的顏色。
羲靈咬牙含淚,撐著地麵,一點點、慢慢地,從地上匍匐爬起來。
她抬起頭,在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時,強忍的淚水抑製不住奪眶而出。
淚珠伴著血痕,濺落在地。
“羊瀅……”
“羲靈,我帶你走。”羊瀅伸手來攙扶住她。
可羲靈心知,她那無比單薄的修為,在這座火海鑄成的煉獄前,渺小如螻蟻,要想帶自己離開這裡,何其的困難?
耳畔邊,突然傳來了兩道急促的腳步聲——
是那二人去而複返。
“阿琴,我無法心安,須得親眼見羲靈身死,方能徹底放下心來。”
黎琴的聲音隨之響起:“此處動靜過大,很快便會引來眾人。四十九道雷龍,又加大火焚身,她斷無生還可能,何必還要再尋?”
“倘若讓她僥幸逃走,豈非貽害無窮?你我分頭搜尋。”
羲靈循著聲音方向望去,眸中掠過一縷水刀似的鋒芒,羊瀅見她雙手起勢,卻驚覺不對——
一股微弱淺藍色的光芒,流動在羲靈指尖,她抬手,法力破空而來,生生在羊瀅身後開辟出一條路。
在羊瀅尚未反應過來之時,一股洶湧法力撲來,猛地將她送出了火海。
羊瀅重重跌倒在地,視野之中,是火光後那道纖柔身影隨風晃蕩,被湧動火焰撲上,消失得再也不見。
火海深處,羲靈喘息著,以僅有的靈力將羊瀅送出去,也隻能將她送出。
做完這一切,她身子已是搖搖欲墜,捂住鮮血淋漓的手臂,往相反方向走去,
鳳鳥族天生親火,那些火苗曾經聽命於她,根本無法傷害她,誰料如今卻變成要她命的惡鬼,爭先恐後拉扯爬上她的衣袂,舔舐她的肌膚。
她的衣袂臟亂而狼狽,長發淩亂貼著麵頰,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劍上,卻絲毫沒有放慢行走的速度。
身後腳步響起,越發近了,如影隨形,猶如鬼魅糾纏不休。
恰此刻,右手傳來灼疼,羲靈下意識抬手。
自己手掌開始消散,幻化成金色的光芒,落進四周草木中。
沒有靈力作支撐,她連最基本的人形都再難支撐。
羲靈感覺到身形在消失,拚命往前方林子奔去。
可接著,腳下卻定住——
前方縱橫交錯的樹枝之後,有晃動的人影,那裡有人。
同時身後人窮追不舍,也越來越近。
間不容發,沒有時間再給羲靈做決斷。
當她看到一隻鴉黑色的鳥兒從對麵林子掠翅飛出時,當機立斷,雙手撫掌掐訣。
頃刻間,她的身形消散於風中,衣袂化作無形,隻化為一縷魂魄,朝著那隻鳥撞去。
黎詔一路破開熊熊烈火,才出火海,就看到一縷金燦光芒撞入飛來的烏鴉身子裡。
他立馬抬手,要將鳥擒來。
然而還是慢了一步。
一陣清風回旋,一道男子的身影已先一步出現在那隻烏鴉身邊,黎詔甚至沒有看清他是怎麼出現的。
清風拂過,枝葉紛紛落下。
那人逆著光,身影掩映在樹影下,抬手將身側長劍緩緩收入劍鞘,彎下腰去撿掉落於石頭上的烏鴉,玄袍收束,勾勒出緊窄的腰身。
從這個角度,根本看不真切那人的樣貌,隻依稀可見被光影切割得破碎的身影,頎長挺拔,似琳琅青竹。
剛剛黎詔擒鳥的法術,到達他周身的一瞬,如水波散開,連那人衣袂一角也不曾觸到。
如此,絕非常人。
黎詔快步至那人身側,待看清對方容顏,不由愣住。
竟是他。
“玄玉少君?”
對方骨節分明的左手,提起那隻醜陋如邪祟的黑鳥,俯眼凝望,眉心輕蹙。
黎詔望向那隻黑鳥,笑道:“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少君,少君手中之物,乃在下豢養的靈寵烏鴉,今日不知怎的竟從籠中出逃,闖入此禁地,成了這副奄奄一息樣子。”
那束朝烏鴉飛去的光亮是否是羲靈作祟,黎詔無法確定,但寧可錯漏,不可放過。
他失笑:“此鴉入少君之手,與少君也是有緣,不過實在生得醜陋,汙了少君的眼,還望少君將他交還給我。”
這話落下,這位少君的視線,終於從那隻被燒得焦黑的烏鴉移到了他身上。
那雙睫羽濃鬱的眸子,在光影中顯出一道流光,“你的靈寵?”
若是細聽,可辨得其中的不悅。
或許是他周身太過充沛的靈力,又或許是身份斐然,那慵懶疏離、高高在上的氣度,這樣冷淡的一句話,從他薄唇口中吐出,令人後背不住地滑下冷汗。
黎詔有一瞬的失神,複而笑道:“確實是在下的靈寵,此烏鴉名喚灰舌,少君有何疑問?”
今日,他定要將這隻鳥帶走。
他才要再次開口,卻見對方神色複雜,凝望他良久,隨即長眉微挑——
“……”
“可這,不是鸚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