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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13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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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白雨霽,紅日出,遠處青山疊翠,道旁草色新發。

灰褐的杜鵑鳥布穀布穀的叫起來,傳來新雨過後淡淡的土腥氣、草木零星的澀味。

還夾雜著極輕極輕的“又朝服以食,特牲三俎祭肺,夕深衣,祭牢肉……”

林稹是聽到一個肉字醒過來的。

她迷迷瞪瞪地睜開眼,這才發現似是身旁的韓曠在閉目默背什麼東西,極輕極輕……

她沒細想韓曠在念什麼,隻是深呼吸一口氣,冰涼的冷空氣直入肺腑,一陣爽然。

林稹一宿沒睡好,這會兒清醒過來,暗自伸手揉揉酸麻的後脖頸,還有一把僵硬的腰。

一旁的成安、周小乙都已起了,正給馬喂豆料,熄滅篝火,歸置貨物……

動靜聲越來越大,天色也亮了。

韓曠便睜開眼,停下了晨起的默誦經義。

他甫一睜眼,就瞧見林稹那雙又大又圓的杏眼,正好奇的望來——

韓曠輕笑,打招呼:“小娘子早。”

林稹便也客氣的笑笑。

韓曠見了,微怔,目光注視著林稹。她全然沒了昨晚夜深人靜時的狡黠,好似昨晚隻是一場清夢。

一場惱人的清夢罷了。

林稹避開了他的目光,起身,輕輕扯下身上蓋著的兩件葛布衣裳。

壓在衣角上的小石子就骨碌碌滾落下來。

這是野亭,多的是石頭泥巴。

林稹絲毫沒注意,隨手把衣裳搭在臂彎裡,又歸置回籠箱。

韓曠盯著那小石子骨碌碌的滾了幾圈,沉默了片刻。

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起身洗漱。

林稹也取出牙粉潔齒,熱水淨麵後,這才行到騾車前,掀簾。

不大的車廂裡,嬌姐兒和錢氏墊著好幾件衣裳,席地而躺,擠在一塊兒。

錢氏醒了,已坐起身,嬌姐兒還在呼呼大睡。

林稹見狀,隻好裝模作樣道:“娘,嬌姐兒怎麼樣了?”

錢氏微愣,又訕訕道:“燒已經退了。”

“那就好。”林稹也沒說什麼,隻是問:“那娘這會兒可要啟程?”

錢氏一整晚縮在車廂裡,疲憊至極:“早些趕路罷。”

“哎。”林稹應一聲,下了騾車又去看錢五郎。

錢五郎的情況頗為糟糕。

他淋了雨,跑來跑去的出汗,又受冷風吹,這會兒燒才降下來一些,還不知道會不會反複。

再叫一個病人騎馬,林稹實在過意不去。

可騾車不騰出來,籠箱都沒地方放。

“叫大妹妹為難了,我騎馬便是。”錢五郎掙紮著想下車。

“郎君你作甚?!”金硯趕忙扶住他,又嚷嚷起來,“郎君都這樣了,哪還能騎馬?”

“我沒事。”錢五郎倔強搖頭。

林稹眼看著主仆兩人爭執起來,乾脆搖搖頭:“五郎且坐,我再去問問娘。”

在這支車隊裡,錢氏是長輩,錢五郎是出錢出力的人,誰都比她有話語權。

林稹誰都支使不動,隻能當個跑腿的。

“籠箱啊……”錢氏沉吟片刻,她一宿沒睡好,腦袋都是暈乎乎的,哪兒還顧得上籠箱,“五郎一點馬也騎不了嗎?”

“隻怕不行。”林稹又道,”娘,要不兩輛騾車各塞些籠箱?剩下的地方擠一擠人。”

事急從權,又沒有更好的辦法,按理錢氏也該答應了。

果不其然,錢氏點點頭。

林稹還沒鬆口氣,又聽得錢氏細聲細氣道:“珍娘你也要上車,既然如此,且把多一些的籠箱安置去五郎那裡。”

林稹看了錢氏一眼:“我知道了。”說罷,扭頭下了騾車,又跟著桂媽媽、阿大一起搬籠箱。

好不容易搬上車,坐在車轅上等著趕車的金硯又嚷嚷起來:“大娘子,這車廂都給擠滿了,還往上搬呢,郎君都沒地兒坐了。”

林稹無奈,深呼吸一口氣:“娘她們那頭籠箱也多。”

“好了,金硯。”錢五郎靠在車廂壁上,氣虛,頭也暈乎,嗓子啞啞的,“……我擠一擠便是,大妹妹你搬罷。”

金硯被喝止,一邊跟著搬東西,一邊小聲嘀咕:“這騾車還是咱家出的呢,郎君卻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儘欺負人……”

林稹知道這幾個仆婢都是錢家的,人家護主,也是對的。

她也沒說什麼,隻是沉默聽著,努力想抱起籠箱往車上搬。

咬住牙,吃著勁兒,那厚墩墩的木箱,墜得她單薄又瘦削,額頭細汗涔涔,臉頰也紅洇洇的……

韓曠看在眼裡,突然對著錢五郎拱手道:“我與五郎一見如故,若五郎不介意,這些籠箱可否讓我搭把手?”

林稹微愣。

錢五郎哪兒有不應的道理,趕忙道:“咳……多謝郎、郎君。”

韓曠分明注意到了林稹正望著他,可他看也不看林稹一眼,隻是對著錢五郎周全道:“不知哪些是男子的行囊?”

林稹心知他這是避嫌,不好碰幾個女眷的籠箱。

隻聽得金硯指著兩個樟木箱道:“那個。”

韓曠目力好,打眼一望,那樟木箱的鎖扣旁撰了一個小小的“錢”字。

“成安。”

一旁的成安趕忙應聲,放下手裡柴火,又去搬籠箱。

韓曠便也往前走,順手提了兩個最重的籠箱送上錢五郎的騾車。

於是騰出手來的桂媽媽上前抱住了林稹懷裡的籠箱:“大娘子,我來我來。”

有人幫忙,林稹輕鬆多了。

眼看著所有籠箱都被收拾好,林稹終於鬆了口氣。

雖說又欠了那位郎君人情,但總算可以啟程了。

此時眾人已收拾好東西,相繼扯著馬、騾出了野亭。

林稹落在後麵,正要往前走,卻見桂媽媽過來小聲提醒:“大娘子,昨晚沒用完的柴火怎麼辦?這麼多,可帶不上騾車。”

林稹想了想,輕聲道:“留著亭子裡罷,保不齊有下一個行路客來這裡避雨。”

隔著一丈遠的韓曠也在吩咐成安:“把柴火拿麻繩紮好。”

“既借了前人建的野亭避雨,也當為後來人留些柴米。”

成安點頭,正忙活呢。

韓曠忽然轉身,客氣道:“這麻繩我車上還有兩根,小娘子可要?”

林稹一愣,她還以為白天韓曠要避嫌,不會再跟她說話了呢。

回過神來,林稹便也客客氣氣的:“多謝郎君了。”

韓曠注視著她,想著,小娘子待他,似乎比昨天白日那會兒更客氣了。

那時候還會拍著胸脯耍弄心眼,這會兒卻客氣的恨不得把他推出八丈遠。

韓曠心裡想著,麵上卻正色道:“行路艱難,相呴相濟才是正道。”

聽他言,林稹也頗為感慨,點頭稱是。

兩人客客氣氣的說了幾句,錢氏已經掀開車簾張望過來:“珍娘,快著些。”

“哎。”林稹應了一聲,快步想走,又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駐足,輕聲道:“多謝郎君仗義幫扶。”

“山高水遠,郎君珍重。”說罷,再不猶豫,挺直了脊背,一步踏出亭中……

韓曠注視著她清瘦單薄的背影,張了張口,似乎想問一句“不知小娘子貴姓名”……可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什麼都沒問。

恰在此時,周小乙把馬牽出了野亭。

此時馬隊、騾隊都散落在野亭外。

一前一後,涇渭分明。

桂媽媽取了馬凳過來,林稹踩在馬凳上,回首望去——

七八顆蒼翠的野鬆,四根褪色的紅漆柱、一亭半舊的黃茅草,亭底青石磚上苔痕曆曆,上頭摞著兩堆黃褐色的柴火,一多一少,俱堆得整齊。

林稹目光掃過,又忽而覺得似有人在看她,便略一側身,瞧見前頭韓曠牽著馬,卻不曾離去,反倒遙遙的,注視著她。

兩人目光相觸——

一觸即分。

“大妹妹,你立在那裡做甚?還不走嗎?”錢五郎咳嗽兩聲,從後頭的騾車裡探出頭來問。

“哎,這就走了。”

林稹踏上騾車,合上車簾。

什麼都瞧不見了。

韓曠注視了一會兒,忽而笑了笑。

萍水相逢陌路客,清夢一場最惱人。

隻是清夢一場再惱人,也終究是萍水相逢陌路客。

他忽而翻身上馬,揚鞭一策,如同來時那般,迅如奔雷,疾如閃電,眨眼間疾馳而去——

車轔轔,馬蕭蕭。

官道上沒了馬隊的影子,兩輛騾車啟程,桂媽媽騎著驢,牽著馬,跟在一旁。

眾人繼續沿著官道,趕赴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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