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椒第一個主子,是通財山莊的公子,行十七,姓薛名順,字康平。
他有病,意料之中的事。
沒病的人請不到藥奴,穀主不會答允,再有錢也不行。
申椒對病人是很有耐心的,輕易不會生怒。
可他腦子有病。
第一次見,他就用冰冷的折扇就劃過她的臉,挑起她的下巴,還敲她的頭,像在看一個寒瓜熟沒熟。
漫不經心的同管家說:“藥奴?倒是個新玩意兒,怎麼用的?吃她的肉還是喝她的血?”
“這……這……”
管家被他問的滿頭大汗。
申椒在心裡狠狠的挖了他一眼:沒見識的東西。
她是藥奴又不是藥,自然不是用來吃的。
通常是外用,她身上的草藥香能使人平心靜氣、安神定驚,靈力可緩解病痛、調養身體,生來親和草木,所以有錢人雇傭她們,一來彰顯身份財力,二來於身體有益,三來可驗毒,四嘛蒔花弄草挺好。
不過治病這種事,還是得靠郎中、吃藥,全指藥奴那是取死之道。
她們不會治病,也不會武功,空有靈力學的儘是些伺候人取悅人的事。
管事給這沒見識的公子哥解釋了一下,他還怪失望的:“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稀罕物,敢情就是個沒用的廢物,也值當花那些錢,老頭子真是糊塗了。
妹妹,不如這樣,我把你送回去,你把錢退我,換個人騙去怎麼樣?二八分也行。”
他一挑眉,說的認真極了。
申椒眨眨眼,也認真極了的問:“公子何以殺我?”
就這麼回去,等著她的隻有死路一條,退錢也是絕不可能的。
於是他憋著一股氣把申椒留下了。
看她怎麼都不順眼,沏茶不是嫌冷就是嫌熱,打扇不是嫌快就是嫌慢,捏肩錘腿不是嫌重就是嫌輕。
一邊說著使喚她是給自己找罪受。
一邊又沒完沒了的使喚她。
申椒倒不覺得怎樣,他先氣的犯了病,按著肚子倒在榻上叫疼,冷汗津津,蜷縮的像隻大蝦,還不忘了罵她:“你就是個騙子,還說什麼藥奴,怎麼不見你把我醫好?”
“公子,奴婢不會治病,倒是能為您緩解一二。”
薛順冷笑:“你離我遠點兒就是最大的緩解。”
“是,奴婢遵命。”申椒起身退了幾步,在他難以置信的目光下毫不猶豫的出了門,在府裡尋了個離他最遠的地方待著。
他仍不滿意,又派人來找她,讓她滾回去。
來找她的丫鬟金玉也有些責怪道:“你怎麼想的,居然扔下公子就走,就算公子趕你,你也得請個郎中再說啊。”
“公子隻說讓我離他遠點兒,沒說要請郎中。”
金玉:……
“你是在報複他吧?”金玉壓低了聲音悄悄說,“彆怕,我們也煩他,莊裡上下十幾個公子,就數他事兒最多最難伺候,動不動冷言冷語給人臉色,責打罰跪家常便飯一樣恨不得一天幾回,你沒來時我們可沒少被他磋磨。
如今叫他吃點兒苦頭也好,左右他一直那樣,嚷的厲害卻也沒見出過什麼事,我們請郎中時也愛磨蹭。
等會回去,我就說你去請了,可走迷了路,他身子難受沒心思計較,罵幾句也就完事兒了。”
果真如此。
薛順頭頂著胳膊趴在榻上,手指頭都懶得動下,隻是罵她是個蠢貨,又讓她滾去煎藥,也就完了。
金玉偷偷朝她擠了下眼,像是在說:你看吧,我說什麼來著。
和一起做活的人好好相處總是沒有錯的。
申椒揉出一個感激的神情,偷偷朝她揚了揚嘴角。
薛順趴在那裡自然是看不到的,其她人見了都是意味深長的模樣和她們交換個眼神,都不明白彼此的意思,可無形間卻有了些交情。
等薛順吃了藥,有了些精神,又嫌屋裡人多趕她們出去時,她們還對申椒投來了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的確得自求多福,自從申椒來了以後,薛順都不怎麼使喚旁人了,挨打挨罵自然也全是申椒來擔著。
雖說他還沒動過手,但就這脾氣也是早晚的事兒。
申椒就跟一無所覺一樣還湊上去問呢:“公子有什麼吩咐嘛?”
最後出去的金玉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剛關上門,裡頭就傳來了薛順暴躁的吼叫:“你有腦子沒有,什麼都要我吩咐,我要你乾嘛!”
他抬手就將茶盞摜在了地上,坐在那裡怒視著申椒。
“公子息怒,奴婢知錯。”
她還是惶恐的表情,乖巧的語氣,順從的跪下,不論多少次都不會變一絲一毫,像個精巧的假人貼一張傀儡符,隻會按著主人的要求走。
誰知道是真情還是假意呢?
薛順一看她就氣不打一處來,本已經平息了些的痛苦,再度席卷而來,腸胃翻湧,像有隻手在其中攪擰,這叫他又無力的倒了下去,兀自忍耐了一陣喉嚨發緊,掩唇道:“彆跪了,我想吐……”
沒等申椒把痰盂遞過去,他就把剛才喝進去的藥汁又吐了出來,還帶著些沒有完全消化的食物,裡頭隱隱可見血色。
反正都已經這樣了,申椒撂下痰盂,把茶遞過去叫他漱口,又問道:“可要請郎中來看?”
“請個屁,全是騙子,和你一樣。”
他漱了口接過帕子擦了擦嘴,又隨手一丟背對著申椒躺下,一言不發的。
申椒幫他蓋好被子,收拾了這地上的一片狼藉,便重新熬藥了去了。
薛順沒聽見一句安慰,隻聽見了關門聲,疼了好半天,迷迷糊糊的睡過去,又被申椒推醒。
“公子,將藥喝了再睡吧。”
“你往裡頭下毒了?這麼急著讓我喝?”
剛好受一點兒,又醒過來,薛順想生氣都沒勁兒生,不耐煩的擺手說,
“滾開。”
“是。”
申椒立馬就走開了。
薛順睡不著了,他又開始生氣了。
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聽話的,彆的人好歹會言不由衷的勸幾句,為他好的話,她倒好都不敷衍他一句。
假忠心。
真虛偽。
白花那麼多的錢!
要不是這麼疼,他非得好好折騰折騰她。
被子蒙過腦袋,薛順極不安穩的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