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陳貴良跟著表叔下樓。
摩托車行駛到一所學校附近,馮濤指著前麵的樓房說:“工作室就在裡麵。”
老房子沒有電梯,五樓硬爬上去。
站在一扇房門外,馮濤叮囑道:“遇到人要懂禮貌,尤其是鋼哥和楊哥。你不能學我喊哥,畢竟隔著輩分,可以喊他們陶總和楊總。”
“知道了。”陳貴良很聽話。
在馮濤眼裡,陳貴良隻是一個半大孩子。
他認為談生意什麼的純屬扯淡,無非少年人的大言不慚而已。
他答應帶陳貴良來遊戲工作室,也不過是讓侄子長長見識,順便玩一玩遊戲度過周末。
馮濤繼續吩咐道:“進去以後,不要亂摸亂碰。如果想打遊戲,就先問一下楊哥,他找機會給你騰電腦。”
陳貴良一副老實孩子模樣:“我記住了。”
“咚咚咚!”
馮濤這才敲響房門。
一個爛雞窩發型的少年,揉著惺忪睡眼把門打開:“你們找誰?”
“我是你們老板的朋友。”馮濤說道。
少年不再言語,打著哈欠放他們進去。
好家夥!
陳貴良剛進門就差點被熏出來。
屋內煙霧繚繞如同仙境,除了非常濃烈的煙味,還夾雜著泡麵味、腳臭味、汗臭味、黴臭味!
沿牆壁擺著一台台電腦,每台電腦前都坐著年輕人。
也有趴著的,已經睡著了。
他們在玩當下最流行的各種網絡遊戲,日複一日機械式的打金升級。
任何愛好變成工作,都將是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
遊戲也如此。
他們不像網吧裡的玩家那樣興奮,一個比一個表現得消極萎靡。
馮濤說道:“大部分都是沉迷網絡遊戲的未成年,他們聽說這裡可以免費玩遊戲,而且每個月還有工資拿,就興衝衝跑來報名打金。兩班倒,十二小時工作製,期間可以吃飯上廁所。累了想睡覺也行,但每天有保底任務,完不成會被扣工資。”
“果然是網癮戒除中心。”陳貴良感慨。
馮濤好笑道:“乾得最短的一個,隻來了兩天就消失,連工資都沒回來要。今年初有個高三學生,就在這裡把網癮戒了,乖乖回到學校讀書。雖然隻考了個大專,但他家長還是送來錦旗。你看那邊牆上。”
陳貴良轉身抬頭看去,隻見錦旗上繡著幾行字:挽救迷途少年,恩情銘記心間——家長胡國剛敬贈。
好雞兒扯淡!
“歡迎馮總蒞臨檢查。”裡屋走出一個青年,腳上踩著人字拖,嬉皮笑臉過來打招呼。
馮濤笑嗬嗬說:“楊總發財啊。”
青年說道:“我發個錘子的財,一天到晚儘遇爛事。”
馮濤介紹說:“這是楊宇輝,我高中同學。他跟陶總一起合夥開工作室。”
陳貴良聽明白了。
幕後大老板陶成鋼,拉上高中同學馮濤,合夥開店賣電腦。又拉上高中同學楊宇輝,合夥搞遊戲工作室搬磚。
“這是我侄子陳貴良,縣二中的高材生,輕輕鬆鬆考重點那種。”
“楊總你好。”
“你好,你好,到裡麵坐。這外麵味兒大。”
裡麵有一間小房子,是楊宇輝的辦公室。除了一台電腦,還擺著一張行軍床。
“抽煙不?”楊宇輝遞過來一根紅塔山。
陳貴良隨手接過:“謝謝。”
楊宇輝又拋給馮濤一根煙,給自個兒點上抱怨說:“老子都不想乾了,這幫青勾子娃兒難管得很。隔三差五還有家長來鬨,前兩天差點把我的電腦砸了。”
“錢難賺,屎難吃,再忍忍嘛。”馮濤勸道。
楊宇輝又是一陣抱怨,看得出他跟馮濤交情甚篤。
陳貴良默默坐在旁邊。
沒過多久,外麵熱鬨起來,卻是另一批少年來換班。
楊宇輝對陳貴良說:“你在這裡慢慢等。我要檢查他們昨晚的績效,再帶他們下樓去吃早飯。”
陳貴良起身相送:“楊總請便。”
馮濤也走了,他要去店裡做生意。
陳貴良閒得無聊,細細觀察這間辦公室。
很快他擰開水龍頭,接了一壺自來水,去澆窗台上快要渴死的仙人球。
一直等到上午快十點,老板陶成鋼都還沒來。
陳貴良忍受著工作室的惡心味道,跑去外麵看那些網癮少年打金搬磚。
看了一陣,陳貴良問:“《傳世》沒有脫機升級外掛嗎?居然還在靠人工代練。”
“你想得倒美。”
楊宇輝叼著紅塔山猛吸,以毒攻毒對付那些二手煙:“《傳世》才上線一百多天,很多外掛都還沒弄出來,而且盛大打擊外掛的力度也很大。前段時間,出了個隔空取物外掛,沒過兩天就給徹底封了。”
陳貴良走到角落裡,在一台電腦前停下:“這是《夢幻西遊》?”
“陶總通過朋友找關係,搞到兩個首批內測名額,”楊宇輝說道,“目前已經內測了9天,雖然bug還很多,但這遊戲估計要火。哪個遊戲火,我們就入駐哪個。”
陳貴良猛然想起那位“中國首父”,就是靠這款《夢幻西遊》嶄露頭角。
偶像啊!
那位中國首父,公開征召年輕美女給自己生娃,明碼標價生一個獎勵多少錢,他的人生小目標是生滿五十個。
截止陳貴良重生之日,中國首父已微博曬出13個娃,並自稱另外還有十多個沒曬。
女拳打不過他。
楊宇輝平時吃住在工作室,整天麵對著一群網癮少年,估計已經很久沒跟正常人交流。
所以他的話比較多,主動給陳貴良介紹各種遊戲。
“這是《傳奇3》,羊城光通代理的,”楊宇輝咒罵道,“羊城光通就是傻逼,從韓國代理的遊戲,硬要自己出手刪改,bug比《夢幻西遊》還多。前幾天突然取消月卡,玩家已經跑了一半。金幣和裝備價格暴跌,把老子坑得措手不及,現在都還剩一些沒脫手!”
陳貴良笑道:“白菜價大甩賣吧,再拖下去就徹底沒人買了。”
楊宇輝吐了個煙圈:“再等等。人先撤出來,賬號和裝備不動。羊城光通的虛擬卡上線之後,說不定還能挽回些損失。”
隻能說,羊城光通是一家神奇的公司。
每個月都會出現逼走玩家的騷操作。堪稱花式作死!
“咿呀!”
外麵的破門被打開,陶成鋼帶著女朋友來了。
他女朋友的年齡很小,估計還是個學生妹。一小撮頭發挑染成彩虹色,剛進門就捂著鼻子退出去:“老公,裡麵味道好大,我就不進去了。”
“那你回車裡等著。”陶成鋼的語氣有點不高興。
這個遊戲工作室,也是他的心血之一。
興衝衝帶著女朋友來巡視江山,結果女朋友嫌他的江山太殘破。
“鋼哥,你狗日的總算來了!”楊宇輝笑嘻嘻過去迎接。
陶成鋼掏出一盒中華,隔空給他扔過去做獎勵。
楊宇輝順手把華子揣兜裡,介紹道:“這是馮濤他侄子,已經等你半天了。”
陳貴良上前握手:“陶總好,冒昧打擾。”
陶成鋼在握手的同時,迅速打量陳貴良一番——
第一印象就是窮學生,全身上下加起來,頂多就值一百來塊。
劣質外套的袖子都洗毛了,肘後還破了個洞。
大腿側方的褲子線縫,開裂之後自己縫合,歪歪扭扭活像條蠕動的蜈蚣。
鞋子倒是沒那麼破舊,但也就十塊的雜牌。
但是,麵色沉穩,舉止從容。
工作室裡有幾十個網癮少年,他們全都比陳貴良穿得更好。但如果從氣質方麵比較,陳貴良仿佛站在雲端,而網癮少年們則埋在土裡。
陶成鋼又掏出一盒中華,塞進陳貴良手心說:“你表叔是我朋友,論起來你也算我的晚輩,這包煙就當是見麵禮了。”
把自己當成打秋風的?
陳貴良笑道:“那我也得回陶總見麵禮。”
“你準備送我什麼?”陶成鋼問。
陳貴良道:“一場富貴。”
“哈哈哈!”
陶成鋼瞬間被逗得大笑,這話讓他想起幼時聽的評書,心裡也不怎麼當回事兒:“去裡麵辦公室再說,這外頭的味道確實挺大。”
楊宇輝跟著他們進去,直接往行軍床一趟,四仰八叉說:“鋼哥,你又換女朋友了?這個還在讀書吧?”
“旅遊職中的校花。”陶成鋼得意炫耀。
楊宇輝頓時咬牙切齒:“老子要去舉報你殘害未成年少女!”
陶成鋼說:“成年了,不犯法。”
楊宇輝繞半天終於說出目的:“讓你女朋友給我介紹一個女同學。不漂亮的我不要!”
“沒問題,星期一帶你去職中隨便挑。”陶成鋼笑著說。
“這還差不多。”楊宇輝閉眼睡覺。
陳貴良一直在默默觀察。
眼前這兩人的交流方式,讓他對陶成鋼的印象頗佳。
雖然有錢,但沒架子。
而且富貴之後,還帶著老朋友一起發財。
陶成鋼轉動電腦椅,麵對陳貴良坐著,跟逗小孩一樣問:“小夥子,你有什麼富貴送給我啊?”
陳貴良絲毫不提做私服的事情,隻掏出開發氪金遊戲的a4紙:“陶總可以先看看。”
陶成鋼隨手接過來。
一個窮學生而已,就算再沉穩老練,能拿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要不是看在馮濤的麵子上,陶成鋼都懶得見陳貴良一麵。
陶成鋼扔給陳貴良一根華子,他自己也點一根叼上,埋頭看那幾張紙上的東西。
免費遊戲理念及其運營模式?
剛開始,陶成鋼隻是隨便看看,沒過一會兒就陷入沉思。
看著看著,他把還剩半截的華子摁滅,從第二頁又翻回第一頁重讀。
陳貴良見他那副模樣,頓時感到有些驚訝:
老子就試試而已,真實意圖是做私服。你不會真要賭上身家,自己開發一款氪金遊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