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頭瘦子叫徐海波,乖乖學生一個。
他的家庭出身,比陳貴良和謝揚要好些,父母都是鄉鎮學校的老師。
徐海波交卷之後,回了一趟宿舍。此刻拿著那本《小兵傳奇》,正打算去校外租書店歸還。
“老子還沒看,你明天再還。”謝揚說道。
徐海波埋怨道:“昨晚你怎麼不看?非要跑去網吧打遊戲。拖一天就是5毛錢,租金你出啊?”
謝揚瀟灑甩著頭發:“不就5毛錢嘛?我出就我出。”
徐海波把小說扔給謝揚,湊到陳貴良身邊挨著。他雖然是個乖寶寶,卻喜歡跟壞學生陳貴良玩耍。
因為他覺得陳貴良的所言所行,正是自己想做而不敢做的。
雖不能至,心向住之。
就連“陳大俠”這個外號,也是徐海波最先喊出。
他一直覺得,陳貴良就像小說裡的俠客。
比如這學期剛開校的時候,徐海波對照學費收據和課程表,憤怒抱怨道:“這不亂收費嗎?明明收了55塊錢的微機費,課程表裡卻沒有計算機課。”
“真的?”陳貴良湊過去看。
第二個星期,確認果真沒有計算機課,陳貴良開始利用課餘時間,挨個找同學們收集簽名和手印。
高三年級有20個班,總計875人。
陳貴良竟然拿到500多個學生的簽名,成功迫使學校退還所有高三學生的微機費!
如此舉動,把徐海波震驚得歎服不已,恨不得從此給陳貴良牽馬墜蹬。
而陳貴良事後還不顯擺,隻拍著自己的新鞋說:“你們的微機費關我屁事,老子隻想把錢要回來買雙鞋。嚴校長若是不識相,我就拿著簽名去教育局。”
……
三兩步跑到陳貴良身邊,徐海波好奇問道:“陳大俠,你數學考試什麼情況?”
陳貴良沒法解釋,隻能回答:“就是不想做題了。”
“牛逼!”
徐海波當即豎起大拇指,他覺得陳貴良好帥。我行我素,叛逆不羈,好男兒就該率性而為。
可惜,他自己不是好男兒,隻是一個乖乖學生。
陳貴良笑了笑:“彆學我。”
徐海波說:“我膽子小,不敢學你。”
謝揚適時甩了一下頭發:“波波你還真該學。都他媽高三了,還跟小學生一樣,以後怎麼找女朋友?”
徐海波隻把陳貴良視為偶像,可不會給謝揚好臉色:“你能找到女朋友?”
謝揚牛逼轟轟說:“很多女生都暗戀我,隻是我眼光太高而已。這叫寧缺毋濫,不是班花級彆的,我都懶得跟她們耍朋友。”
“你就吹吧!”徐海波鄙視道。
轉眼間,三人走到老校門附近,那裡保存著兩排晚清建築。
《厚黑學》的初稿,便是在此創作而成。
出了校門,馬路對麵有一排小飯館。
陳貴良瞬間湧起許多記憶。
校門正對著的那家飯館,給陳貴良留下的印象最深刻。
大概是高二的時候,他去點了一盤青菜,隻花費1塊錢。因為米飯免費,足足吃了老板八碗飯!
當時餓得太狠了。
老板娘自然也對陳貴良印象深刻,她甚至知道陳貴良的外號,見麵就喊:“陳大俠又來吃飯啊?”
陳貴良尋張桌子坐下:“一個回鍋肉,一個魚香茄子,一個麻婆豆腐,再來一盤時令蔬菜。對了,還要三瓶啤酒!”
老板娘稍微有些詫異,問道:“今天吃這麼多?”
“發財了,慶祝一下。”陳貴良笑道。
這是一家夫妻店,老板負責炒菜,老板娘負責收錢。至於其他活,誰有空誰做。
老板娘很快拿來啤酒,廚房裡也傳出炒菜的聲音。
“來來來,先碰一杯!”
陳貴良此刻很高興,幾個老朋友相聚共餐,在踏入社會之後非常難得。
謝揚用筷子抵著瓶蓋,非常麻利地撬開,直接拿起酒瓶來碰杯:“難得陳大俠能大方一回。”
徐海波老老實實倒酒,幫陳貴良正名道:“陳大俠一直很大方。”
“乾杯!”
菜還沒端來,哥仨已經喝上了。
徐海波不怎麼會喝酒,一杯啤酒歇了三回,硬著頭皮總算全喝下肚。
他說了乾杯,就一定要乾杯。
謝揚放下啤酒瓶,抬手撩開遮擋眼睛的頭發:“我打算追周靜。”
徐海波說:“祝你好運。”
陳貴良笑道:“你有那閒工夫,不如去網吧多升兩級。”
“你覺得我追不到?”謝揚就不服氣。
“我也覺得不好追,”徐海波煞有介事的幫忙分析,“你家在農村,她家在縣城。你父母是農民,她父母是醫生。你還經常去網吧,這樣下去頂多考二本。她次次年級前十名,發揮失常也能考普通一本,正常發揮肯定讀重點院校。”
謝揚被說得很鬱悶,嘴硬反駁道:“庸俗。愛情講究兩情相悅,不能用這些世俗來衡量。”
陳貴良點頭:“確實庸俗。”
“聽到了吧。”謝揚瞬間找回自信。
哪知陳貴良繼續說:“你追不上周靜,跟那些都無關,純粹是你長得醜。”
“操,你曉得個雞兒。”謝揚聽了想打人。
徐海波繼續勸道:“我媽說,高中生不應該早戀,當務之急是要努力讀書。考一個好學校,再找個好工作,到時候就能談更優秀的女朋友。”
謝揚越聽越鬱悶,終於生氣發火:“你媽說,你媽說,你他媽都高中生了,能不能彆再你媽說?”
徐海波欲言又止。
看著兩人拌嘴,陳貴良喝酒微笑,忽地想起一件趣事。
高考結束之後,一向老實巴交的徐海波,突然神秘兮兮找到陳貴良。他自稱已不是高中生,求陳貴良帶他去看黃色錄像。
憋壞了,想要發泄!
在徐海波的觀念當中,最出格的發泄方式,就是去看黃色錄像,他想見識一下女人的身體。
但當時2004年了,縣城哪還有黃色錄像廳?兩人傻子一樣沿街尋找。
最後走得雙腿酸痛,他們乾脆跑去網吧包夜。在網管的熱心推薦下,看了一宿《色即是空》、《蜜桃成熟時》。
多麼蛋疼又美好的青春啊。
“回鍋肉來了!”
老板娘把第一盤菜端上來。
謝揚對著啤酒瓶又吹了一口,隨即夾起回鍋肉猛嚼,惡狠狠道:“高考之前,老子都不再上網了。我要努力讀書,考全年級前五名,到時候再去追周靜!”
“加油!”徐海波幫忙鼓勁。
陳貴良埋頭吃肉,懶得跟他說廢話。
“你又不信?”謝揚指著陳貴良。
陳貴良笑道:“我寧願信你能戒擼,都不信你能戒網。”
謝揚惱羞成怒:“老子在此發誓,高考之前如果再上網,上一次網就吃一斤屎!你們兩個都是見證人。”
“彆幾把騙吃騙喝。”陳貴良樂道。
這詞兒2003年還沒有,徐海波品味了一下,才明白“騙吃騙喝”是啥意思,隨即拍著自己大腿哈哈大笑。
他覺得陳貴良太有才了,簡直妙語如珠。
謝揚一口氣把啤酒吹完,然後去盛飯吃菜,準備吃飽了就去學習。
這孫子狼吞虎咽的同時,還一個勁兒的自我洗腦:我為周靜付出那麼多,連《傳奇世界》都不打了,等她知道肯定非常感動。
陳貴良也吃得飛快,長期營養不良的身體,似乎正在瘋狂吸收能量。
酒足飯飽,陳貴良叫來老板娘算賬。
“兩葷兩素,三瓶啤酒,正好10塊錢。”
這是今年漲價了,去年還更便宜。
陳貴良掏錢付賬。
徐海波問:“謝騷棒,你說要努力學習,《小兵傳奇》還看不看?”
“不看,拿去!”謝揚把小說扔出。
徐海波拿起小說,去二十多米外的租書屋歸還。
陳貴良也跟過去,他對這裡還挺懷念的。
租書屋內有四個書架,大部分被盜版網絡小說占據。也有一些傳統的武俠和言情小說,以及當下比較流行的日本漫畫。
《金鱗》、《江山》、《阿裡布達》等大作,曆來是最受歡迎的,但關鍵內容經常缺頁。
總有一些混蛋,自己爽了還不過癮,把精彩情節撕下來反複鑒賞。
徐海波在還書的時候問:“老板,《大唐雙龍傳》新出的一冊還沒到貨?”
老板回答:“中午到的,被人租走了。”
徐海波拿回押金,跑去物色其他小說。他選來選去,選了一本《傭兵天下》。
陳貴良對遠古網文沒啥興趣,純粹陪朋友過來看看。
順便感慨一下青春。
租書屋外麵還有一個簡易書架,擺放著各種各樣的報刊雜誌。
陳貴良一眼就看到《萌芽》,因為這份雜誌銷量極好,所以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徐海波拿著《傭兵天下》去付錢,見陳貴良站那兒盯著雜誌看。他直接把《萌芽》取來翻到征稿頁:“你文筆那麼好,怎麼不去參加新概念?”
征稿信息映入眼簾。
還有三天就截稿,以寄信時的郵戳日期為準。
“那些書都賣了,這輩子還要做文青?”陳貴良自言自語。
徐海波慫恿道:“說不定你能保送北大。”
保送北大純屬做夢,清華北大等名校,從第三屆新概念就不能保送了。
而這次是最後一屆,還有個彆學校願意免試錄取。下一屆則徹徹底底不能免試。
陳貴良想想今天的數學考試,自己一道都不會做,純靠實力去高考很艱難啊。
重生一回,他不上大學也能混得很好。
但如果高考失敗,會讓父母非常失望,必須想法子糊弄一下。
這裡還剩四本《萌芽》沒賣出,陳貴良掏出12塊錢,一股腦兒全部買走。
“買這麼多本?”徐海波驚訝道。
陳貴良指著征稿信息解釋:“禁止一稿多投,但不禁止一投多稿。買一本雜誌,就能投一篇稿子。”
郭小四當年投稿,一口氣投了七篇。
兩人都付了錢,準備回宿舍,卻不見謝揚。
“謝騷棒!”徐海波大聲呼喊。
謝揚手裡拿著一本小說,從一個書架背後鑽出,走到書店老板麵前埋怨:“《紫川》出新的也不提醒一下。”
徐海波問:“你不是打算戒網,今後努力學習嗎?”
謝揚把頭發一甩,厚著臉皮道:“老子隻說戒網,又沒講不看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