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4月25日17時20分,季元裹挾在人流之中,腳步匆匆地邁出山水市人民政府多媒體會議室。他一邊快步前行,一邊迅速掏出手機,撥通了海事處副主任範江平的電話。電話接通後,他語氣急切又沉穩地說道:“江平,通知薛鬆和高貴,晚上七點半在海事處開會,傳達全國安全生產電視電話會議精神,一個都不能落下。”安排妥當後,季元轉身坐上了水城鎮分管安全的白向東副鎮長的麵包車,朝著位於山水市以西30公裡處的水城鎮疾馳而去,山水市地方海事處就坐落在水城鎮北的陳林水庫壩堤旁。在行駛的車上,季元又撥通了在市內上班的妻子的電話,帶著一絲歉意說道:“老許,散會後我直接回單位了,今晚就不回家了。”
季元,季元,41歲,擔任山水市地方海事處的主任已有12年了,他身形高大,黑紅的臉膛彰顯著常年在外奔波的痕跡。自踏入工作崗位起,他已在山水市的水上交通安全管理領域深耕了20個年頭。剛剛結束的“全國安全生產電視電話會議”,讓他的內心久久不能平靜。會上,通報的幾起重大安全生產事故,每一起都如重錘般敲擊著他的心。去年,全國發生重大安全事故110多起,死亡人數高達2500多人。季元本就是個急性子,加之親身經曆過山水市1983年1月30日那場慘絕的水上重大交通事故(亦稱“筲萁灣重大事故”),此刻,當聽到國家安全監督總局負責人通報一起起事故時,他隻覺觸目驚心。他在心中暗自思忖:僅僅一起事故,就致使如此多鮮活的生命消逝,那該有多少家庭因此失去親人,變得支離破碎啊。作為一名基層海事管理人員,他愈發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肩頭責任的重大。
20多年前,季元在陳林交通管理站工作,主要管理寥寥無幾的“解放牌”“南京嘎斯”和鄉鎮道路上的拖拉機。當時的陳林公社位於一個有著50多平方公裡的大二型水庫的下遊,庫區河汊縱橫,交通一直非常不便。當地群眾流行著“寧隔百裡遠,不隔一道河”。隨著解決“三農”問題的“中央一號”文件下達後,陳林水庫周邊的村民喊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口號,利用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簡陋木船在陳林水庫開展水上交通運輸。一時間,庫區的大小河汊裡,隨處可見簡陋的機動船往來穿梭,庫區周邊時常可以聽到“篤篤篤”馬達聲,封閉的庫區裡,束縛百姓的出行問題從根本上得到了“解放”。然而,船舶破舊不堪,船員忽視安全,運輸毫無秩序,作為新興事物,根本無人管理,民眾也毫無安全意識。用一句不敬的“無知者無畏”確實非常的貼切。
距離除夕還有12天。這天一大早,朔風凜冽,寒氣襲人,池塘水麵結著薄冰。季元剛洗漱完畢,正準備去大壩上晨練。一名船員匆匆推開季元的寢室門,急切說道:“小季,昨天下午筲萁灣翻船啦,估計死了幾十人,河麵上全是屍體和物品!”
“怎麼回事?你慢慢講。”季元心裡猛地一緊,腿肚打顫,焦急地問道。
“今天早上,我開船載著乘客去麻坪趕集,行至筲萁灣水域時,看到水麵上無名島那邊漂浮著好多屍體和裝著蘿卜的蛇皮袋子,有一條船倒扣在水麵上,嚇死人的啊!我估計是昨天下午從這裡趕集後回家的船,還不知道具體是哪裡的。我現在要去陳林公社,給公社領導說一下。”這名船員在寒冷的冬日,棉襖卻敞著懷,額頭上還冒著汗。他一邊說著,一邊朝著陳林公社的方向快步走去。
季元一時不知所措,等回過神來,趕忙敲響交通管理站楊站長的寢室門,將情況彙報給楊站長。站長聽完彙報,愣了一下,停頓片刻,關好門後,小聲對季元說:“要是有人問起管理情況,你就說一直有人在管,彆的啥也彆說。”
事實上,又有誰在管呢?
這一上午,季元一會兒接受公安局的問詢,最後還在問詢材料上按了手指印;一會兒又幫忙接待相關領導,領導問些什麼季元就把知道的情況彙報給他們。整個上午,季元忙得不可開交,除了疲憊,倒沒覺得有多大的壓力,也不怎麼害怕。下午,季元陪著省航運局港監總所的劉所長、齊工程師前往事故現場,這才第一次感到恐懼。現場慘不忍睹,光禿禿的山崗上擺放著十幾具用白布裹著的屍體,波浪起伏的水麵上,幾艘小漁船還在來回伐動著打撈失蹤者,他們用漁網、滾鉤(一條細細的長尼龍繩上間隔地綁著巨大的釣魚鉤和便於沉底的螺栓或者螺帽)在水中來回搜尋。岸上和水麵上,人們神色悲戚,忙碌不停,遇難者家屬悲痛欲絕,放聲大哭,哭喊聲伴著呼嘯的北風傳得很遠很遠。據事後統計,此次事故共造成28人死亡,是h省多年來罕見的重大事故。h省政府在春節前夕,將這起事故與幾起道路客運事故一起以省政府文件的形式專門進行了通報。事隔多年,季元仍時常在睡夢中被那恐怖場景驚醒。
倘若這起事故發生在如今責任追究如此嚴格的時期,山水市的主要領導恐怕早已換人,交通局長和鄉鎮長也會被撤職,自己這個小蘿卜頭的將會失去公職,甚至有“牢獄之災”,想想就會後怕。
轉瞬之間,麵包車穩穩停在了水城鎮。季元迫不及待地用力推開車門,雙腳剛一著地,便腳步匆匆,步伐急切得近乎慌亂,徑直朝著海事處奔去。晚上七點半,海事處那略顯陳舊的會議室裡,薛鬆、高貴與範江平早已正襟危坐,身姿筆直,表情嚴肅,靜靜等候。他們麵前擺放著空白的筆記本和嶄新的鋼筆,仿佛在等待一場決定命運的宣判。季元推門而入,臉上神色凝重得近乎壓抑,仿佛背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他未作絲毫停留,甚至來不及喝一口水,潤一潤乾澀的喉嚨,即刻向眾人傳達起全國安全生產電視電話會議的精神。他的嗓音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猶如從幽深山穀傳來的洪鐘巨響,每一個字都仿若裹挾著千鈞之力,重重砸在眾人的心間:“同誌們呐,咱們肩頭扛著的責任,那可比泰山還重!當下這安全形勢非常嚴峻,隨便一起事故,都足以讓無數家庭支離破碎,陷入萬劫不複的深淵。咱們必須抖擻起十二分的精神,把工作做細做實,絕不能讓悲劇再度降臨!”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堅定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人,仿佛要將這份責任深深植入他們的靈魂。
會議落下帷幕,三人魚貫而出,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裡回蕩。季元獨自留在會議室,他緩緩落座,身體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氣,重重地陷進椅子裡。目光死死鎖住牆上懸掛的山水市水域地圖,那上麵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記,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是一張錯綜複雜的命運之網。整個人仿若被定住了一般,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想起這些年,海事處為強化水上交通安全管理,可謂絞儘腦汁,出台了一係列舉措。季元就是在這個責任重大的單位主持者工作,想走又走不了,時常感到“如履薄冰,如臨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