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都沒你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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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兩分鐘,收銀開好了票,店員領著一位四十出頭,稍些些富態的男子走到接待區。

鑒定師傅開門見山:“我姓郝,東西呢!”

林思成站了起來:“麻煩師傅,這個!”

鑒定師傅怔了怔,眼神略顯古怪:雞毛撣子?

彆說,這樣的物件他也沒見過。

倒是聽過:清末時,京城蔡氏紮撣,專供宮廷,時稱“貢撣”。

雖是雞毛撣,但千羽一色,且一般長短,杆也隻用小葉紫檀。

再看這一支:毛色又雜又亂,杆也隻是普通的竹杆,肯定和貢撣沒半毛錢關係。

所以,有什麼鑒定的價值?

他皺著眉頭:“真鑒?”

意思是: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林思成頓了就樂了,指了指撣尾,“當然要鑒,師傅你看:有字!”

有字的東西多了,不可能件件都是文玩。既便是文玩,也不可能件件都值錢。

果然是年輕人,一千塊,就這麼打水漂了?

他歎口氣,打開箱子戴上了手套,將要伸手去拿,又眯了眯眼睛:確實有字,秋明先生……有點眼熟。

關鍵是這字,看著不一般。

柳體,還是行草?但自有風骨,且柔美流暢,勁瘦有力。

一般人寫不出來,更刻不出來,以此推斷,作者至少是名家。

返過來再看這個秋明先生……咦,沈尹墨?

他眼睛一亮,隨即又皺起眉頭:不太對。

不是字不對,而是人不對:沈尹墨先習“二王”,後習“歐楷”,剛直有餘,但寫不出這種柔美之意。

再者,哪有作者稱自己為“先生”的,雖然他是真先生!

師傅看了好久,又盯著林思成:“老漿太厚,得洗!”

“好,洗!”

“得兩天!”

要這麼久?

林思成左右瞅瞅,指了指工具箱:“師傅,要不,我自己來?”

年輕人,沒一點耐心,你行不行?

心裡這樣想,師傅還是點點頭,一樣一樣的拿工具。

“東西肯定是老的,少說也有五六十個年頭。沒好好保養過,所以才積了這麼厚的老漿……”

“這麼久,竹杆的老化程度估計不輕,得先用軟毛刷,還不能太用力……”

師傅絮絮叨叨,林思成不停點頭,但拿的不是毛刷,而是棉布。

“咕咚”一下,一瓶核桃油全倒了上去,然後往竹杆上一裹。

鑒定師傅一臉幽怨:這小夥,主打一個你說你的,我乾我的。

那你點什麼頭?

但彆說,還挺懂行。

差不多三分鐘,林思成解開棉布,撚起一枚刻針,一挑一塊,一挑一塊。

鑒定師傅又驚又奇:這小夥何止是懂,手法不要太熟練?

膽也夠大,難得的是手穩。

暗暗誇讚,老垢一塊一塊被挑開,露出的字也越來越多,郝師傅一字一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戊辰年冬月園客作於左京,贈秋明先生。”

戊辰年冬月……如果秋明先生是沈尹墨,那肯定是1928年11月。

但左京是哪?沒聽過。

園客是誰,更不知道。

不記得哪個書法家用過這個字號,不然不至於想不起來。但是這字,又絕非籍籍無名之輩?

而且十有八九是雕刻名家。

但可惜,看了好久,郝師傅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他搓著下巴,咂吧了一下嘴:“小夥子,你這一千塊錢不好賺啊?”

林思成忍著笑,點了點頭。

要那麼好賺,這東西流落不到地攤上。

撣子確實是普通的撣子,哪怕沒有垢,也就“秋明先生”這四個字能讓人稍稍聯想一下:民國時期,沈尹墨先生就自號秋明。

著名學者、革命家、教育家、書法家、詩人……與陳先生、魯迅、胡適共創《新青年》,後任北平大學校長,國民黨監察委員會委員。隻書法一道,人稱“南沈北吳”,“北大兩巨匠”。

就問亮不亮眼?

但偏偏,這字卻不是沈尹墨寫的?

又沒辦法證明是沈先生的遺物,就隻能再尋出處,比如這位自號“園客”的作者。

說實話,真不好找:這位“園客”確實挺有名,人稱“南張北溥”,說的就是他和張大千。

但已是當年,自從四九年他逃到灣灣後,名聲就一年不如一年。

這是其一,其二:存世的作品太多,又沒炒起來,所以不管是收藏還是鑒定,國內研究的人不多。

等再過個四五年,才會借著張大千的東風趁勢而起。但可惜,最終還是沒炒起來。

其三:名號太多,常用不常用的加起來有幾十個。而且這個“園客”他就沒用幾年,所以既便是字畫專家也不一定記得,何況是雜項專家?

林思成也沒賣關子,指著最後的落款:“這位園客,是溥心畬。”

郝師傅怔了一下:“你說誰?”

“溥義從弟,奕䜣之孫,原名愛新覺羅·溥儒,初字仲衡,改字心畬,彆號羲皇上人、西山逸士、舊王孫、明夷、壺中客、園客……

這個園客,指的是他先居恭王府萃錦園,後居熙和園,再遷萃錦園……不過溥儀任偽滿洲國皇帝之後,也就是1932年之後,為了避嫌,這個名號他就棄用了。所以時間不長……

再看撣子上的戊辰年,也能對得上:一九二八年,因公開支持學生運動,沈先生被當局通緝,暫避日本。因他之前兩度於京都大學留學,所以租住在左京區吉田寮。

而當時,溥心畬正好在京都大學任教,同樣住在吉田寮……一個書法家,一個畫家,兩人都是京城文化界的名流,所以早就相識。

它鄉遇故知,以前又相交莫逆,可謂是喜上加喜。但身無長物,溥心畬就拿手邊的雞毛撣子贈於沈先生……”

林思成說個不停,郝師傅的神色卻越來越古怪:你還挺能編?

但轉過頭來再想,不是沒可能:史稱“南張北溥”,溥心畬長於山水人物,精於雕工,書法也不差,他和沈尹墨也確實熟識。

如果真的像這小夥說的這樣,兩人流落日本,又乍然相逢,溥心畬贈一把雞毛撣子給沈尹墨很正常。

當然,隻是可能。所以既便證明這是溥心畬的作品,價值也就一般。

蓋因作品太多了:風傳張大千存世的畫作兩萬餘,這位至少翻三番。

因為多,所以價值不高,研究的自然就少。

再說了,自己主要研究的是雜項,而溥心畬是畫家,這竹杆上刻的又是字?他又用了這麼一個沒怎麼用過的名號,所以,真不能怪自己眼力不夠。

不誇張,如果是他碰到,哪怕上麵沒垢,他也不可能花四百。

四十還差不多……

“原來是日本的雞毛撣子?”

又給自己找了條理由,他又一指店員,“叫劉師傅,順便把我電腦拿一下。”

喊了一聲,他又盯著林思成,“東西哪來的?”

“小東門撿的,花了四百!”

啥玩意?

他驚了一下:“不是你從家拿的?”

“怎麼可能?”林思成哭笑不得,“又沒幾步路,一問就知道!”

“不是……那你怎麼懂這麼多?”

林思成笑了笑:“我讀西大文博係,今年大四!”

郝師傅囁動著嘴唇:我還是北大畢業的,都沒你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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