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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
天上繁星點點,讓黑夜透出了一點光。
偶爾有貓頭鷹叫一兩聲,給寧靜的夜晚增添一點恐怖氛圍。
元初和馮振興並肩走在空曠寂寥的田野中,去給當初收養元初的那對小夫妻燒紙。農村人無懼夜路,也不怕黑,點點星光就能照亮,連手電筒都用不著。
山腳下有一片茂密的柏樹林,叫做馮家林,裡麵擠滿了大大小小的墳頭,埋葬的全是已經去世的馮姓人。
馮振興已經逝去的家人們也都埋在這裡。
他跟元初說:“彆怕,這兒都是咱馮家的老祖宗,他們都會保佑你的。”
元初挽住了他的胳膊,“我不怕。”
馮振興失笑,這孩子,不怕你挨那麼近乾什麼?
但是他也不會拆穿就是了。
以前他想著孩子小,沒讓她到墳地這兒來過,每次來給家人上墳,都是他自己悄悄過來。這次,是因為要給元初的第一任養父母燒紙,所以才讓她跟著一起過來。
雖說這些年打擊封建迷信,但是在他們這個地方,給祖宗上墳燒紙的事情一直沒斷過,隻要彆太大張旗鼓就行。國家提倡的火葬,在這裡也沒有推行開,這兒一直都還是土葬。再說了,他們周山縣連火化場都沒有,想燒都沒地方燒去!
元初挽著馮振興,眼睛卻四處打量,她發現,這些墳頭都沒有墓碑,但是每一座墳邊上,都有一棵柏樹,樹上刻著名字呢。
她跟著馮振興停在一個大墳頭前,這裡埋葬的是馮振興的父母,旁邊的柏樹上刻著馮德旺、田淑華。元初養父母的牌位就埋在柏樹下。
馮振興和元初給他們燒了紙,又說了說元初的現狀,感謝他們當年不顧一切保下了元初的性命。
來都來了,爺倆給馮德旺和田淑華老兩口也燒了紙。
馮振興說:“爹,娘,我帶初初來看你們,這是你們的孫女,你們還是頭回看到她,怎麼樣,我養得好吧?咱家孩子可有出息了,現在在隊裡當大夫……”
他絮絮叨叨,把剛才說給小夫妻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不厭其煩。
元初也念叨:“爺爺,奶奶,以後每年我都來看你們。”
馮振興說:“就算來不了你們也彆見怪,孩子有這份心就行了。”
元初:“……”
她把身上的棉襖裹緊了一點,感覺這冬天的風吹得格外凜冽了一些呢!
紙燒完了,念叨完了,倆人在馮家林又停留了一會,確保所有火星都已熄滅,不會引起火災,這才返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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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元初抽空給宋媽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我和我爸都是順其自然的態度,她要過來,我們不反對,她不來,我們也不會失望。我不會去找她的。”
“我明白。這樣就很好。”
老馮同誌還願意讓文茵見孩子,這就不錯了。要不然,人家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憑什麼讓你見啊?
說到底,還是這爺倆心善。
兩天後,陶文瑞和陶文茵返回省城,第一時間到宋家去拜訪了宋媽。
看到陶文茵形銷骨立的樣子,宋媽的眼睛也有點泛紅,陶老太太真是造孽喲!陶老爺子也不是個東西!
他是個國家乾部,在官場上浸淫多年,不可能對老伴的行為一無所知。陶老太太能騙過陶文茵這個對她全身心信任、毫無提防之心的小年輕,難道還能騙過那個老狐狸嗎?無非就是老狐狸不管事罷了!
當然了,一開始她也沒覺察出什麼來,這還是跟老宋閒聊的時候,老宋說的,她瞬間如醍醐灌頂。
果然,還是男人更了解男人。
陶文茵握著宋媽的手道謝,“攸寧,謝謝你!謝謝你想著我的事。”
宋媽歎了口氣,“你跟我客氣什麼,我看到了,總不能假裝沒看到。這事還是要感謝老馮同誌,我見到初初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點震驚,老馮同誌注意到了,就主動詢問了我。人家一片慈父之心。
也幸虧初初不是被你遺棄的,所以人家不排斥你。我打電話問過了,初初手上是有那麼個鐲子,她應該就是你的女兒。還有,初初說了,你要是過去,他們不反對。但是初初不會主動來找你的。”
陶文茵的淚水一瞬間就打濕了麵容,她卻無知無覺,嘴角帶著笑意,“這就很好,這就足夠了,隻要她好好的,我隻要知道她好好的,就可以了。有生之年我還能見到她,這就很好了!”
她擦了擦眼睛,讓模糊的視線重新恢複清明,“我這就回家去收拾東西,過去看她。”
陶文瑞說道:“我再請幾天假,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哥,我自己過去就行,你都耽誤了幾天了,不能再請假了。你放心,我現在什麼事都沒有,好著呢。”
宋媽自告奮勇:“我陪你去。省的你太激動了,嚇到我家初初。”
她現在閒著也是閒著,老大家的孩子都上小學了,不用她看,孩子們平時也不跟她一起住,隻有周日才過來玩,她在家無聊的很。
陶文瑞說:“這樣,我回家跟婉如說一聲,讓她和你們一起去。”
陶文瑞的妻子趙婉如也已經退休了,平時在家幫兒子女兒帶孩子,這幾天也在家裡著急地等待最終結果,她對小姑子的遭遇充滿同情,跟自己的女兒和兒媳婦湊在一起蛐蛐陶老太太,兩個小輩不太敢言語,主要是趙婉如一個人說。
知道孩子真的找到了,小姑子身體也好轉了,整個人激動得不行,把孩子們都還給他們的爹媽,二話不說就跟著陶文茵、秦攸寧一起往馮家莊趕。
這回宋老爺子不跟著,她們沒有專車了,三人搭火車、轉汽車,到了周山縣以後,宋媽給馮家莊打了個電話,請求接電話的馮振國明天一早派個牛車去接一下她們。
要不是她和婉如攔著,文茵就要大晚上步行去馮家莊了。這誰受得了啊?
馮振國答應了。
他跟元初說:“陶文茵同誌已經到縣城了,明天早上我們派個車過去接她們一下。”
元初:“還挺快!”
馮振國問她:“激動不?”
元初搖頭,“激動的應該是陶文茵同誌,不是我。她一直期盼著能找到親生女兒,可我從來沒有期盼過我的親生父母。”
“也是,沒有期盼,自然也就不會激動。”
元初笑道:“不過,知道自己不是被父母遺棄的,這總歸是個好消息,安慰了我幼小的心靈。”
馮振國噓她一聲,“彆整這矯情的。咱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就挺好。”
馮振興說:“明天我去接人吧,我認識老秦同誌,不至於到了那兒抓瞎。”
“行。那就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