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葉初用冷水洗了把臉,將一頭一臉的汗洗去。幸好她今天沒化妝。
果然,出門之後,叫號正好叫到了商葉初。商葉初小跑著到了試鏡室門口,對叫號的秘書露齒一笑。
進了屋中,商葉初大大方方地向麵試官們鞠了一躬,“老師們好。”
屋裡隻坐了三個人。三位都是女性。一位麵相嚴厲的精乾女性坐在正中央。商葉初認識她,她是《天機樓》的總導演易天照。她的左邊坐著個戴眼鏡的、笑眯眯的老太太,不知是編劇還是製片人。右邊坐著一位相當優雅有氣質的中年女性,商葉初同樣拿不準她的身份。
如此看來,《天機樓》的導演對這部片子還算上心。畢竟選小角色這種事,一般交給副導演或者演員統籌來做也可以。總導演沒必要親自上場。
商葉初沒有浪費時間,開門見山道:“我叫商葉初。我要麵試的角色是花魁眠眠。”
話音剛落,坐在右邊那位優雅女性便抬起了頭,開始打量商葉初。
她的目光沒有溫度,帶著純粹的審視意味。
商葉初心下了然,看來這位,可能是劇組請來的舞蹈老師。
商葉初還真猜對了。坐在易天照右邊的這位女性,還真是劇組請來的舞蹈顧問。她的名字叫做杜曉棠。
易天照倒是眼前一亮。商葉初相貌清麗,身材合度(在有經驗的導演眼中,這個“合度”指的是上鏡後的身材),眼仁烏黑,眼神澄澈明淨。在今天麵試的十幾個人裡,是外表綜合條件最好的一位了。
花魁是個出賣色相的行當,易天照導演當然希望自己電影裡的花魁漂亮些。
“開始吧。抓緊時間。”戴眼鏡的老太太催促道。
穿著現代服裝跳古典舞,難免有一種滑稽感。因此,舞蹈演員的硬實力是很重要的。
事實上,在商葉初進來之前,已經有一個藝人麵試過花魁眠眠這個角色了。對方雖然長得沒有商葉初好,但舞蹈功底相當紮實,一曲《百日宴》跳得行雲流水,讓杜曉棠讚許不已。
易天照等三人原本已經決定定下那位舞跳得不錯的藝人了。見商葉初又要來麵試眠眠這個角色,其實是興致缺缺的。
商葉初微微閉了閉眼。
再睜開眼時,商葉初麵上已經倏然換了一副神情!
演技不錯。眼睛一睜一閉就能入戲。易天照又在心裡給她加了點分數。
她沒有立刻跳舞,而是走到窗前,斜靠著窗子,手指微微握成圈,似乎握著什麼東西。
商葉初半闔著眼睛,神情慵懶,眼神中似乎含著看不清的情緒,又似乎什麼也沒有。
她的手輕輕搖動了兩下,眾人立刻看出,原來,她的手中握著一把扇子。
這是一場無實物表演,商葉初斜靠著窗子,肩膀以下完全懸空著,其實是個斜站著的難受姿勢。
可她神情倦怠,姿態放鬆,動作閒適,竟硬生生給人一種“她正斜躺在美人榻上”的感覺!
戴眼鏡老太太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漸漸認真起來。
忽地,商葉初手中的“扇子”忽然停了下來。
商葉初微微撇過頭,似乎在側耳傾聽什麼東西。
須臾間,商葉初臉上添上了幾分薄怒,“他們又來了?”
沒有人跟商葉初對戲。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是丫鬟來向商葉初稟報什麼了。
易天照點了點頭。
過了兩秒——恰好是易天照點完頭的刹那,商葉初豁然站直了身子,將手中不存在的扇子謔地往地上一擲!
“這一天天兒的,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商葉初臉色氣得發紅,兩道細眉擰在一處,全然是一副不加掩飾的厭惡之態。
空氣丫鬟又說了兩句什麼。
商葉初閉了閉眼睛,吐出一口氣來。再睜眼時,臉上已經掛上了溫煦如三月春風的微笑。
“罷了,扶我去梳妝。”
畫麵一轉,轉眼間,商葉初已經“坐”在了席位間。
商葉初舉著空氣酒杯,虛虛地在唇邊點了點,然後便將空氣酒杯裡的酒水倒進了自己的袖筒中。
商葉初臉上掛著嬌俏的媚笑,不著痕跡地推開了湊上來的空氣公子。
商葉初用空氣手帕捂著嘴,咯咯笑道:“跳就跳。我跳一步,你喝一杯酒,怎樣?”
過了幾秒,商葉初便站起身來,開始跳她的速成版《蝶戀花》。
平心而論,商葉初的舞跳得很爛、非常爛、極其爛。能讓天下的舞者為她羞愧而死。
坐在易天照身邊的舞蹈老師杜曉棠,在商葉初做出第一個動作的時候,就已經眉頭緊鎖了。
但是——
商葉初輕輕一扶鬢角,做出個猶抱琵琶半遮麵的動作,衝著導演易天照,拋了個含而不露的媚眼。
這一眼能把男人看得骨頭都酥了。易天照雖然是女人,也有點招架不住。忍不住搓了搓身上的雞皮疙瘩。
商葉初一擺腰肢,輕靈地跳到了剛剛那位空氣公子麵前,用一種極儘挑釁的姿態,一遍挑著空氣公子的下巴,一邊將空氣酒杯中的空氣酒水,倒進了對方的嘴裡。
做完這個動作,商葉初將空氣酒杯隨手一丟,繼續跳她的蹩腳舞。
商葉初斜斜地跪坐在地上,複刻著剛剛從視頻中學來的動作。
蝴蝶之死,花之泣淚……
花兒伏在地上,望著死去的蝴蝶,眼角滑下了一滴清淚……
商葉初艱難地仰起頭,一滴淚珠恰到好處地滑入她的鬢發。與此同時,商葉初的臉上,再次綻放了一抹張狂、誘惑的笑容。
那張清麗出塵的臉眼角淚痕尤未乾透,卻露出了如此妖豔的笑容……此情此景,莫名地透出了一股難言的悲意。
做完最後的動作,商葉初站起身,臉上的笑容、淚意一掃而空,露出了一個靦腆的表情。
“謝謝老師們,我表演完了。”
屋內一時靜默。
良久,那位老太太摘下了自己的眼鏡,捏了捏鼻梁。
“你剛剛說,你叫什麼來著?”
商葉初禮貌道:“我叫商葉初。商人的商,葉子的葉,初一十五的初。”
看完全程的103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雞賊!
太雞賊了!
商葉初知道自己的舞蹈水平爛的令人發指——甚至於可以說,根本就沒有水平。
因此,她把舞蹈的部分壓縮到了極致!
商葉初花了五分鐘時間,完整地詮釋了一位清高自詡、目下無塵的花魁,為生活所迫,不得不去給那些庸碌俗物陪酒賣笑的場景!
從最初的庸倦、寂寞,到被迫接客的憤怒、不甘,再到跳舞時的絕望、隱忍。商葉初的情感層層遞進,用最短的時間,將一個風塵女子的形象演繹得栩栩如生。
她成功地將麵試官們的關注點從舞蹈上,轉移到了花魁的情感和情緒上。舞技在這裡成了最無足輕重的東西。
而一旦涉及情感和情緒,那就是商葉初的統治領域了。——因為,她是一個演員!
甚至連那三十秒蹩腳的“舞蹈”,也可以解釋為,是花魁心中瞧不起這些癡人、俗人,因此才敷衍地隨便跳了一曲,而不是花魁本人舞藝不精!
這是何等的狡猾?
偏偏,那幾個麵試官還真就吃這套狡猾!
103看見,導演易天照和她旁邊那個老太太,已經坐直了身子,脖子都快伸到商葉初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