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山峰披雪浮於雲海,淡金微茫散落山體,恍若懸空神龕,積年不化的冰雪凝結著亙古的沉默,埋藏了無儘的秘密……
沈瑾清不由地歎一句,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古人誠不欺我。
盛景在前,有文化的,當即便會壯誌豪情,吟一句:“飛起玉龍三百萬,攪得周天寒徹。”
像無邪和沈瑾清這種,雖說沒有如此壯誌,但也能附庸風雅,來兩句“雪峰如劍插雲霄,四顧群山儘覺低”什麼的。
還有個彆文化素養比較低的同誌,咂摸了半天,就出來倆字——
“白啊!”
胖子拿起望遠鏡,一邊望一邊歎道,轉過頭,就見眾人都在盯著他。
“看我乾嘛?看下麵啊!”
胖子翻了個白眼,指著下麵的一隊人馬道。
他們此刻站在一個山坡上,正好能看到下方阿寧的隊伍,那幫人顯然在暴雪中遭到了非常大的損失,三十來人隻剩下二十多個,馬也隻剩下了一半。
站在隊首的阿寧,此刻正用望遠鏡凝視同一方向,視線儘頭,正是那座出現在海底墓影畫中的神秘雪山。
葉成轉頭對著順子問道,
“那是什麼山?”
順子臉色一變,聲音都變了調,
“原來你們要去那裡?那裡不能去的!”
華和尚有些不耐,他們找向導來是為了帶路,不是為了聽他說這不能去那不能去的。
“來前你自己說的八百裡雪山你每一座都能上得去,現在又說不能去,那我們找你有什麼用?”
順子趕忙解釋道:“那座山叫三聖雪山,這山隻有一小部分在我們這兒,雪線以上以及另一邊,都在朝鮮的邊境裡,我們過不去。”
胖子聞言一愣,問道:“三聖雪山?是不是當年彭老總抗美援朝時,誌願軍後勤部隊建設戰後生命線時翻的第一座雪山?”
順子點頭:“對,就是那山。”
14公裡的中朝邊境線,海拔2400多米,翻過這山就是朝鮮的丘陵地帶,被稱為天下最難過的三條邊境線之一,封鎖極為嚴密。
也就是說,想要上山,他們就要直麵實實在在的81式自動步槍,以及少說一個排多則一個連的正規軍。
沒人想硬剛軍隊,磻子問順子有沒有哪條路能偷偷過境,不想他堅決地搖了搖頭,
“不行,沒可能,能上山的路就那麼幾條,全是高崗,十米一個探照燈,崗哨很密集,彆說過境,你要靠近我們自己那邊的哨子都不可能。我服役時接到的命令,任何陌生人進入視野,立馬朝天開一槍警告,再不退,第二槍直接打你腿,不帶一點理由的。”
就像那句口頭上被說爛了的話,祖國領土神聖不可侵犯,在這裡是實實在在地被所有邊防軍人貫徹到底的。
胖子還想再掙紮一下,問道,
“那咱們買點水果帶上去,裝成老百姓慰問行不行?”
話落,見所有人都盯著自己看,胖子嘖了一聲,知道沒戲。
彆說他們沒地方找水果,就算找到了,也帶不上雪線,就算帶上來了,邊境也不是能渾水摸魚的地方。
這下連陳皮阿四都歎了口氣,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個長沙的老瓢把子,在自己的行裡隻手遮天,殺人放火的什麼都敢乾,但一碰上跟官麵上扯上關係的事兒就蔫了,說到底還是那句老話,貧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
沈瑾清不摻和進這些事中,隻拿著望遠鏡,一直望著群山,不知道在看什麼。
就在這時,山下的阿寧一行人開始動了起來,看方向,顯然是奔著三聖山去的。
幾人瞬間望向順子,怎麼個事兒,不是說不能走嗎,怎麼那幫人就這麼過去了?
順子眯著眼看了看,最終下了定論,他們是要從前麵的山口繞到彆的山上,然後繞過那段邊境線,從朝鮮境再轉向三聖山。
這樣雖然也是非法越境,但可以避開最嚴防死守的那段邊境線,要是他們食物充足,且打通了朝鮮方麵的關節的話,確實可以做到。
當然,自己這一幫人是沒有那個能力的,也沒有那麼多的食物儲備。
就在這時,老頭子伸手一指,指向了三聖山旁的一座小山頭。
那是小聖山,和大聖山一起,與三聖山並稱五聖山,按照順子所說,雖然路難行,但從現在的位置,倒是能爬得上去。
眾人一愣,不明白他是要做什麼,他們的目標是三聖山,這時候改道去小聖山算怎麼個事兒,而且他們的食物也不足以支撐那麼久。
陳皮阿四擺了擺手,指了指一邊連綿的山脈,
“這裡山勢延綿,終年積雪又三麵環顧,是一條罕見的三頭老龍,也就是所謂的‘群龍坐’,三座山都是龍頭,非常適合群葬。”
關鍵的是,三龍頭的格局非常奇特,三個頭必須連通,不然三龍各飛其天,龍就失了方向,所以邊上兩個小龍頭中必然會有陪葬陵,且與主峰相連。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陳皮阿四是風水行家,這番話玄之又玄,不懂行的不敢亂開口,懂行的更覺有理,暗自認同。
隊有一老如有一寶的道理此刻體現地淋漓儘致,陳皮阿四看了一眼張啟靈,希望得到他的認同,
“小哥,我說的對不對?”
張啟靈回頭看了一眼陳皮阿四,什麼也沒說,轉頭繼續去看遠處的雪山。
倒是沈瑾清,放下了望遠鏡,回身望向陳皮阿四。
什麼話都讓他說了,那還要她這個技術骨乾乾嘛?
“四阿公。”
沈瑾清喚了一聲敬稱,見陳皮阿四朝自己看來,禮貌微笑一下,繼續踢館……不是,繼續友好探討道,
“我雖是小輩,但也恰好會點風水,有個問題不吐不快。《撼龍經》中有言,尋龍望氣先尋祖,看風水得從整座山脈來看,長白山是龍興之地,龍脈首尾相顧、氣脈貫通,龍行千裡不回頭,長白山主脈自遼東綿延至此,三聖山恰是龍脈收束的‘龍喉’之位,若是強行分其為三龍,反而割裂了主龍脈,何以鎮壓地氣?”
沈瑾清話落,四周一片寂靜。
其餘幾人看著對峙的兩人,一言不發,暗自琢磨著這句話。
是啊,單就山峰來看,似乎確實是“群龍坐”之象,但縱觀整座山脈,似乎又於理不合。
華和尚三人覷著陳皮阿四的麵色,沒敢多說什麼。
看沈瑾清這樣,是鐵了心要來打擂了,論風水一術,他們比不過陳皮阿四,更辯不過沈瑾清,隻能在邊上乾看著。
沈瑾清見陳皮阿四麵露思索,繼續往下說,
“三聖山常年雲霧不散,實為‘龍隱其中,其氣自斂’的吉兆,若真有三龍相爭,雲霧必定紊亂四散,怎會如白練繞山,渾然一體呢?”
沈瑾清指了指遠處的三聖山,蓋棺定論道,
“所以,三聖山實為孤龍入海之局,兩側副峰隻是餘脈,構不成所謂的‘群龍坐’,自然也不會有三頭貫通。”
……
胖子站在陳皮阿四身後,默默地給沈瑾清比劃了個大拇指,沈瑾清壓下唇角,故作謙虛地偷摸擺了擺手。
陳皮阿四盯著沈瑾清看了半晌,開口道,
“小丫頭,風水是死人堆裡刨出來的學問,不是啃兩本書就能學成的,齊鐵嘴的本事你能有多少在身上還不一定,現在就來斷我的眼?”
他的聲音和緩,難得帶了幾分長輩意味的諄諄教誨,說的話卻是拆台的,或者說,是倚老賣老的教訓。
他要在隊伍裡掌握話語權,自然不會讓一個後生下了他的麵子,這會兒沒惡聲惡氣地說話,也是知道沈瑾清說的是實理,不容他辯駁,但他還是要打壓一下,省得後輩冒頭,他連最後一點本事也沒地方使了。
沈瑾清倒是沒說什麼,胖子先不樂意了,
“老爺子,您老有能耐我們不敢說什麼,但風水也不是您的一家之言,我們清兒那是實打實的本事在身、名聲在外,沒事去道上打聽打聽,現在想請這麼號人物有多費勁,她能來那是給麵子,不是讓您在這兒瞎扯兩句就能把這事兒蓋過去的。”
無邪也走上前來,此時兩方對峙,各自站隊,無邪他們五人站在一邊,陳皮阿四連帶著他那三個夥計站在另一邊,順子站中間,腦袋都快撓禿了。
“但是!”沈瑾清不願戰事升級,趕忙發出了停戰信號。
按照國際慣例,“但是”二字堪比二戰轉折點,是戰是停就看這一遭了,果然,所有人都朝她看了過來。
“風水之道首重‘形氣相應’,這山脈雖有形,氣卻衰落,這是地脈有損之象,應當是內有人工通衢,傷了地脈,所以小聖山下,應該正有一通道通往三聖山內,雖有凶象,卻也是現下唯一的路了……時間有限,那幫人都快翻過山去了,我們在這兒爭論沒有意義,不如儘早動身。”
天地良心,這句是真的!
無論如何,都是要走一趟小聖山的,這時候就彆扯這些了。
陳皮阿四望了沈瑾清一眼,當即轉身,向著山下走去。
其餘人鬆了口氣,趕忙跟上,沈瑾清走在後麵,喝口水潤了潤喉嚨。
胖子和無邪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胖子壓低了聲音,對著她問道,
“剛說的那些靠譜嗎清兒,怎麼聽著那麼玄乎呢?”
沈瑾清點了點頭,玄就對了,要的就是這麼個高大上的感覺,隨即也壓低了聲音回他,
“剛才所言純屬扯淡,一旦出事,本人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胖子:……
無邪:……
剛湊上來的磻子:……
走在最後偷聽的張啟靈:……
……國家防詐騙怎麼沒把這個給抓了?
沈瑾清看著他們的表情,心情頗好地又喝了口水。
能引經據典、一本正經地扯淡,那也是很有技術含量的好嘛!
知不知道什麼叫信念感?
不建立威信,怎麼塑造她的高人形象?不塑造高人形象,怎麼讓這幫人相信她後麵的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