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恩停下腳步,微微張口,剛想要解釋自己無意隱瞞什麼。
他駐足俯瞰,徐睿儀稍稍昂著頭,一手扶著欄杆,站在樓梯的中央回眸,一抹從高處墜墮的光,越過他的頭頂,直挺挺的掉落在她的眼睛上。樓梯幽深,她的背後一片漆黑,仿佛看不見底,那光在徐睿儀潔白的麵容上便凝固了,就如同月光跌入野水井。
你探著腦袋朝井中望,裡麵閃動著深不見底的明亮。
還有自己的倒影。
刹那間無數的畫麵掠過林懷恩的腦海,在科學長廊上她第一次和他說話,邀請他參加解說。第二次在麥當勞偶遇,爸爸帶著他追了出去,那天恰好是她的生日。第三次相約在琴房見麵,然後他們又在琴房見了好幾次。再接著就是參加解說員會議,散會後他回去找了她,看到了蔣老師和她爸爸直到這一次,她請他拍照,約在了匪夷所思的地點——女子更衣室。又奇跡般的遇到了李知秋和鄭妍可在這裡聊天
這一切是如此的自然,自然到你根本沒有一絲懷疑它的理由。
可這一切又是如此的偶然,偶然到差之毫厘便謬以千裡。
他又回想起剛才徐睿儀提起宋老師和蔣老師時,滿臉都是事不關己的態度,可他大腦裡又同時閃過兩次徐睿儀盯著蔣老師和她爸爸說話時,那耐人尋味的冷漠。
“她真不在乎嗎?”
林懷恩腦子裡轟然鳴響,這聲突如其來的鳴響如同自天而降的天雷,將他劈的四分五裂。如果一切真如他的猜測,那麼他和徐睿儀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彆的對手。
這種猜測讓他有些失望。但他既不是那種容易被失敗擊垮,無法掙脫的人。也不是那種會陷入失敗情緒,惱羞成怒反複自取其辱的人。
林懷恩會很坦然的接受失敗,並在失敗中總結自我繼續修煉,等自己覺得取得了很大的進步,能夠和對方的實力匹配時,才會再次發起挑戰。
很顯然,他的頭腦風暴,在徐睿儀的眼裡,不過是純情小男生騎著小毛驢傻嗬嗬的拿著自以為是的武器,挑戰著巨大的風車罷了。
還真是騎士精神極了。
“欸?為什麼不說話?”徐睿儀站在深邃黑暗的背麵微笑,又如枯井開出了花,“我開個玩笑而已,你不會真是什麼林家大少吧?”
“她在等我說出真相。”林懷恩心中想,他深吸了一口氣,緩步走下高高的,仿佛沒有儘頭的樓梯,低聲說道:“所以我就是你認為有當變態殺手潛質的另外一個人?”
徐睿儀表情僵了一瞬,就像被風撫動的湖水,短暫的被冰封凍了一瞬,但下一瞬,她的臉孔就恢複了自然,“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背後傳來了鄭妍可他們正在討論“天之極”的話語。
“‘天之極’可是和都京‘東宮’、申海‘三十三號俱樂部’,以及香島‘上西樓’齊名的頂豪俱樂部,那裡可不是有錢就能進的地方。”
“俱樂部再怎麼頂級,也就是裝修豪華了點吧~”
“嗬嗬~那你們可是孤陋寡聞了,知道‘晴空公園’嗎?‘晴空公園’實際上就是‘天之極’的一部分,在‘晴空公園’上麵還有‘昆侖’、‘不周山’和‘歸墟’三個部分,和這三個地方相比,晴空公園的熱帶雨林、懸空瀑布什麼的,根本就不夠看”
“哇~~~不會吧?天之極是這種地方嗎?”
“我覺得晴空公園在室內建造了一個熱帶雨林已經夠誇張了,‘天之極’還要更誇張嗎?”
“誇張的多!有山有海有草原我還沒去過,我隻看過李知秋給我發的視頻,那真的隻能用‘yyds’來形容真的,不去絕對終身遺憾”
這些討論有些嘈雜,就像是耳機中無法消除的雜音。
林懷恩繼續向下走,他俯視著徐睿儀說道:“你想要去‘天之極’,你想要拿到李知秋和鄭妍可陷害宋老師的完整證據我們可以合作。”
“啊?你在說些什麼啊!?怎麼變合作了?”徐睿儀也繼續向下走,走了兩級台階她又回頭笑盈盈的說,“我可是無所謂,看樂子也很好啊!”
“看樂子也得看到整個過程才好玩對不對?”林懷恩腦海裡跳出了徐睿儀製作的那些麵具,他也笑了笑,“就像看一個變態殺人,你隻看案情報告有什麼意思呢?當然得親眼目睹全過程才有樂趣對不對?”
徐睿儀在樓梯轉角停下了腳步,她抓著樓梯扶手長久的沒有出聲,也沒有回頭,仿似懸疑電影中被定格的畫麵,窈窕的背影在牆壁與牆壁的夾角處散發著森然的冷意。
林懷恩舉起了相機,調整了一下光圈,哢嚓一聲,閃光燈照亮了樓道,也如閃電般一瞬間將她窈窕的影子打在了雪白的牆壁上。
他放下了相機,自言自語般的嘟噥道:“我抓住你了。”
徐睿儀又繼續朝下走,就像是在走向深淵,她沒有回頭,製服鞋踩著水磨石樓梯“滴答”作響,就像是午夜行走的鐘擺。
“果然隻有變態殺手才能理解變態殺手。”她的聲音一下就變得寂靜冷漠,似乎剛剛那個花一樣的少女消失了。
林懷恩抬手扶了下額,“可不可以不要說這麼中二的台詞?剛才我已經被孫澤輝給雷的外焦裡嫩了能正常點嗎?”
徐睿儀回頭吐了吐舌頭,笑嘻嘻的說道:“但是這樣演,才像是高手對決啊!”
“你是高手高高手。”林懷恩有些鬱悶的說,“我就是被你玩弄於鼓掌之上的小屁孩罷了。”
“彆,彆,彆,我們三一的優秀學生特等獎學金獲得者,18年樂高fll青少年大賽亞軍,15年樂高fll少兒組冠軍,全米少兒組鋼琴大賽第三名”
“好了!好了!好了~~~”林懷恩麵容抽搐,“我就看了下你的小紅書而已,你這是連我幼兒園拿了多少朵小紅花都要報出來嗎?”
徐睿儀輕盈的跳下了最後三級台階,就像頭小鹿從陰影中跳到了燦爛的陽光中。主席台後的樓梯連著體育場外麵,左右是高高的混凝土牆壁,前麵是一片綠意盎然的懸鈴木,在午後陽光的暴曬下,那些翠綠的葉片有點焉不拉幾的,在微風中搖頭晃腦。
她穩穩的站在發白的光芒中,回頭凝視著林懷恩開心的笑,“你比他們都要有趣我人生中的最強對手,宿命中的絕凶敵人,天與眾生都需要仰視的金勺,隱藏在凡人中的低調王者,擁有真正的金錢之力的千億資產繼承人——林家大少!”
林懷恩沒好氣的說:“我是個很無聊的人。”他走出了樓梯,站在了高牆下那道狹窄的陰影中,“‘天之極’我來搞定,偷拍你有什麼計劃沒有?”
“嘻嘻~”徐睿儀走到了他身邊,向後抬起左腳踩著灰牆和他並肩站著,“這種小事情交給我了,林家大少。”
林懷恩皺著眉頭說:“可不可以彆叫我什麼大少?現在都新時代了,又不是封建社會,還有什麼少爺。”
“有啊~”徐睿儀一本正經的說,“酒吧、ktv裡挺多的。”
“行吧~”林懷恩說,“反正我從來沒覺得我有什麼特彆的,就算有錢,那也是我外公、我媽媽有錢,又不是我有錢。”
“囈?你都跟你外公姓了,錢還不是你的呀?就算現在不是你的,也總有一天是你的呀!”
林懷恩認真的說:“我是跟我媽媽姓。至於錢這種東西”他頓了一下,“我媽媽告訴我,你手中的金錢越多,你欠這個社會的就越多。財富不是欲望,而是責任。”
“不懂~不懂”徐睿儀搖頭晃腦,馬尾也跟著搖晃,“我這種小小殺手,不明白那些大道理。”
“我也不懂。”林懷恩低頭說,“但我知道我媽媽說的一定是對的。”
徐睿儀豎起食指,笑嘻嘻的說道:“瞧,我又對了一條,變態殺手一般都有戀母情節!”
林懷恩剛想要反駁,卻聽到樓梯裡傳來了腳步聲,他立即小聲說道:“來人了。”他說,“好像是鄭妍可和李知秋。”
徐睿儀連忙從口袋裡掏出稿子,迅速的展開了,放在了林懷恩的眼前,“我們再對一下!”
兩個人裝模作樣的念了幾句,就看見鄭妍可和李知秋從樓梯口走了出來,正輕聲說著剛才邀請蔣書韻的事情。
等他們走遠,徐睿儀扯了下林懷恩的衣袖,“好像沒有成功?蔣老師還蠻謹慎的。”
林懷恩點頭,“但蔣老師不是關鍵。”
“走吧~上去吧!蔣老師肯定會去的。”徐睿儀衝林懷恩眨了眨眼睛,“過幾天就看你內褲外穿英雄救美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