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6日的科目是英語和物化。
對於沐絮來說,英語自然是沒問題的。她冷靜地答完了題,像昨天一樣回了家。
睡醒後還有充裕的時間,沐絮乾脆在家裡看了一會兒筆記才出發。
沐絮到的時候,陸衍旭已經來了。她找班主任拿過準考證後,陸衍旭就湊了上來。
“沐絮,”陸衍旭揣著筆袋,慢悠悠地走過來,“上午,第31題選什麼?”
沐絮愣了愣:“什麼題目,我有點忘了。”
“閱讀理解第一篇第一題,問人口數量的。”
這麼一說她就想起來了:“我選的好像是1200,哪個選項我忘了。”
“咋都是1200啊。”他看起來有些許沮喪,語氣都帶了點低落,“我問了一圈都是1200。”
“還有誰說呀。”
“周祺,餘添。”陸衍旭癟了癟嘴,繼續道,“餘添我是不信的,他英語那麼爛,但你和周祺怎麼也說是1200啊。”
沐絮沒忍住,笑了出來:“你還好意思說人家英語爛。”
陸衍旭好像很驕傲,反問道:“不然呢?”
“嗯嗯,他爛。”
陸衍旭得到回複後有點心滿意足,大手一揮:“不說這個了,反正也就兩分。你一會兒的物化好好考,彆辜負了你老師我。”
沐絮一邊給筆袋拉拉鏈一邊敷衍他:“好好好,必然不會辜負陸老師。”
“你能拿到130嗎?”
“我試試。”
陸衍旭擰了擰眉,沒什麼威懾力地說:“不許試,至少130。”
“行行,一切聽陸老師的。”
題目不算難,沐絮按照陸衍旭的做題方法,按順序做下去,然後先跳過了物理的最後一道選擇,直接做化學的第一題。
陸衍旭說,先把簡單的做完,有利於培養信心。
這和老師說的不太一樣,但因為沐絮在二模時用了他說的,物化拿的分數還不錯,所以也就繼續用了。
沐絮做到結束鈴前的五分鐘才停筆,然後去前麵檢查選擇題有沒有塗對。
她經常有看著b選了d的情況,每次她跟陸衍旭解釋時,後者都特彆無語地抱臂看著她,盯得她特彆不好意思。
以防被陸衍旭嘲笑這個毛病,她養成了檢查選擇題的習慣。
雖然這次,陸衍旭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但沐絮還是認真檢查了。
因為,他們還有一個小小的約定。
不能因為她粗心丟掉的不起眼的一兩分,而打破這個約定。
鈴聲響起,沐絮交掉了試卷。
至少,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這張試卷已經完美落幕了。
回家的時候依然沒有看見陸衍旭,她也無法跟他分享自己的考後心得,隻得跟安言提了兩嘴。
第三天是最後一門數學,結束後班主任帶著大家一起找了個教室開了個小會。
沐絮照舊和安言坐一塊兒,陸衍旭走得慢,進來的時候沐絮身邊的座位都坐了人。他索性就一個人,在距離她隔著一排的位置坐著,手撐著下巴,無聊地坐著聽班主任講話。
開會內容無非是重新返校的時間,沒有開多久就結束了。
陸衍旭坐的地方離門口近,出去得早。沐絮和安言擠在人群裡,堵了兩分鐘才出了門。
安言中午有事急著先走,到門口後撂下一句“下午見”就順著人群走了。
沐絮慢悠悠地下樓,在樓梯口一眼就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陸衍旭。
少年背對著她,寬大的脊背微微弓著,仿佛手裡有什麼值得把玩的東西。
不同於大人們穿的五顏六色說是寓意好的衣服,他今天隻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和黑色運動褲,陽光正好照在他背上,看起來暖洋洋的。
像是受到了感應,他直起背微微轉動身體,視線不偏不倚地與她對上。
沐絮呼吸一滯。
陽光隨著他身體的轉動跳躍到他臉上,少年的臉半明半暗,直到他徹底轉過身對著她,少年的笑容便完全沐浴在陽光下。
他抽出一隻插在褲兜裡的手,朝她揮了揮。
沐絮站在樓梯的最下麵一層,慢吞吞地下了台階,呆呆地站著,與他隔了一個人群的距離。
頃刻間,身邊的人聲鼎沸,仿佛都不存在。
至少這一刻,他們眼裡隻有彼此。
沐絮慢慢走過去,陸衍旭低頭看她,聲音帶笑:“走這麼慢啊。”
若是在往常,她一定會回懟他兩句。
可是此刻,她突然不想了。
他們可以見麵的機會見一次少一次,她不想再浪費這點時間去爭辯對錯與否,隻想把少年刻在青春的最後記憶裡。
所以她順著他的話說:“被你帥的走不動道兒了。”
陸衍旭顯然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愣了愣,隨即反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你下午準備乾嘛?”他看起來像是沒話找話。
“和安言約了看電影。”
“噢。”陸衍旭配合她的步伐,慢騰騰地在她身邊走著,“看什麼?”
“侏羅紀世界2,應該。”
“第一部也挺好看的。”
“不知道,我看最近也沒什麼好看的,想著試試這個。”沐絮頓了頓,問他,“你去嗎?”
“嗯?我不去。”陸衍旭說完後,又補了一句,“我下午有點事,沒時間。”
“噢,我也就隨口問問。”
“嗯。”
一路隨便扯著話,就走到了大門口,沐絮一眼看見正在和彆人聊天的媽媽。
趁著她還沒看見自己,她轉了個身,目光直直對上他的。
陸衍旭顯然有點始料未及,就這麼呆呆地站著,與她對視。
沐絮鼓足勇氣,張了張嘴,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陸衍旭耐心地等著她。
“陸衍旭,我……”沐絮打算一鼓作氣,但餘光無意間瞥見身後的女生,她堆積起來的勇氣驟然瓦解,三個字猶如壓在她身上的千斤頂,沉重地叫她喘不上氣,也開不了口。
“祝你畢業快樂。”最後,她聽到自己這麼說。
莫名其妙地,她給自己樹立了一個無比優秀的假想敵。
在這個設想裡,沐絮是無法窺見天光的旁觀者,是永遠摘不到月亮的膽小鬼。
而她,就是落落大方的出擊者。
即便他們倆都不互相認識。
陸衍旭好聽的笑聲清晰地傳到她耳朵裡,而後她抬起頭,撞進他的眼睛裡。
她好像從這一貫不是笑著就是冷淡的眼神裡,看出了一絲不同於以往的,另一種情緒。
是珍重嗎?
還是離彆前的祝願?
她沒來得及多想,媽媽已經看見了她,在喊她的名字。
她連忙回頭,轉身就走,仿佛落荒而逃。
“畢業快樂”四個字,就足以消耗掉她十四年的勇氣。
陸衍旭站在原地,目送著她一步一步離開的背影,低低的聲音飄散在風裡。
一字一句,不似往日般懶散,他鄭重,眷戀,仿佛告彆。
“畢業快樂啊,我的……”他頓了頓,眸色晦暗不明,似是沒想到合適的稱呼,沉默了好久。
“沐絮同學。”
——
返校日子是在查分後的第十天,也是錄取結果出來的日子。
沐絮早就收拾好了情緒,帶著笑容回到了那個她熟悉無比的教室。
班主任坐在講台上,有學生三三兩兩地跟她說著話,然後就拿著錄取通知書和畢業證書離開。
沒有陸衍旭。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喊她:“老師好。”
班主任見是她來了,一邊笑眯眯地回應她,一邊從桌子另一邊的兩個信封裡抽出一封。
“沐絮,失誤一次沒什麼關係的,到了二中也要好好學習,知道嗎?”
“知道了,謝謝老師。”沐絮接過信封,趁著班主任給她找畢業證書的間隙,愣愣地看著信封上的幾個大字。
榆東二中錄取通知書。
她回了回神,狀似不經意地問:“老師,我們班今年幾個一中的啊。”
“五個。”老師專心給她找畢業證書,報了五個人名,“周祺,許語蕎,陸衍旭,安言,還有譚婷婷。哦對了,章鈺錄取了提前師範,也挺好的。”
沐絮點點頭,“嗯”了一聲。
她的視線不經意掃到另一邊的幾個信封上。
跟二中的錄取通知書不一樣,那幾個信封是把通知書那頁卷起來卡在信封裡的,因此她很清晰地看見“榆東一中錄取通知書”幾個字。
信封隻有三個,想來是已經有兩個人拿走了。
猝不及防地,她看見了陸衍旭的名字。
真好啊,他沒有失誤。
沐絮真心為他高興。
班主任終於找到了她的畢業證書,她接過的那一刻,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後不遠處響起。
“老師好。”
即便十餘天沒有聽過,但她還是能一下子就分辨出來。
不用轉身,她都能想象得到,聲音的主人一定像沒骨頭似地站在門口,懶懶散散地敲著門。
她不知道怎麼麵對他,慌忙說了聲“老師再見”,就抱著信封和其他材料離開了。
陸衍旭正欲喊她,見沐絮低著頭趕路似地從他身邊快速走過,一眼也沒看他。
他突然就慌了神,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班主任喊他。
“陸衍旭來了啊,我給你找。”
意料之中的錄取通知書,沒有任何驚喜。
他現在隻想迫切知道,另一個人的錄取情況。
一個人的錄取不是最好的結果,和她一起才是。
於是他問了一樣的問題。
老師也給了一樣的回答。
“話說沐絮和餘添的考運都不怎麼樣啊,都失誤了,唉,就差一點就能進一中了。”
老師的聲音越來越遠,他隻抓取到了沐絮錄取二中的關鍵字眼。
接下來的所有動作都像機械,不做停頓一氣嗬成,卻也不帶任何情感。
陸衍旭也抱著一堆材料走出教室,在學校設立辦手機卡的攤位迅速有工作人員圍上來,熱情洋溢地問他要不要買手機。
他冷漠地擺了擺手,一言不發地,無視著他們走出了大門。
身後是議論紛紛的人,他根本不想去理會。
“這是考得不好,受打擊了嗎?”
“不會吧,你看他書的最上麵那個,不是一中的錄取通知書嗎?”
“是誒,那怎麼悶悶不樂的?”
“不知道啊,還是看看彆人吧……”
新的學生走出來,他們又趕緊圍上去,無人在意那默默離去的少年。
陸衍旭回頭看了一眼操場。許久未用,中央的雜草看上去已經有一米高了。
陽光真好。
那是陸衍旭對於那一年夏天,最後的感受。
而後的每一個盛夏,都不會有那麼好的陽光了。
後來有人問他,那是一個怎樣的夏天呢?
他沉默著,努力回憶。
他從泛黃褪色的記憶舊紙裡,找到了關於那年的那一頁。
是熱而不燥的陽光,是溫柔繾綣的風,是川流不息的街道,是期盼已久的信封。
是陽光下女孩明媚的笑靨,是風裡她帶著洗發水香味的發絲飛舞,是街道上她蹦蹦跳跳的背影……
是兩封不一樣的信。
那一年的夏天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
高溫持續到九月,是榆東市少見的炎熱季節。
但屬於陸衍旭和沐絮的夏天,早在七月初就落幕了。
他思考良久,笑著回複提問者,修長的手指撥弄著一枚素淨的銀環。
他的聲音乾脆有力,透過音響設備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那是我人生中,最勇敢,且最懦弱的一年夏天。”
【作者有話說】將將將——初中篇完結撒花——!我楓某人說到做到!
總之,希望各位理解我們沐絮同學吧,畢竟對於一個不自信的女孩子,擁有勇氣是很難的一件事。
我不去刻意描寫沐絮的外貌,是我覺得,喜歡一個人絕不是長得好看的人的專利。
沐絮不是大美女,不是大學霸,她是這本書的女主角,也是大千世界中一個最普通不過的暗戀女孩兒。
然而平凡女孩,也有愛與被愛的權利,也會被一些人需要。
或許我開始這本書的動機不純,摻雜了私心,但寫到這裡,更多的是希望這個世界上其他正在暗戀的人,無論男女,都能有青春少年的熱血勇氣,都能有個令自己滿意的結局。
不論結局如何,至少不留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