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日。
晚。
車水馬龍的世界,對我而言很陌生。
尾隨在身後,又主動到餐廳前台要求單獨包間的女人,也算陌生嗎?
我聽過,她的名字。在很久以前。
單純以為是已經逝世的人。並非活人。
事到如今要談占有欲……恐怕太過久遠,久到連我對明如今殘留著怎樣的感情渣子也說不清。
“你有想吃的東西嗎?”
“……”
我觀察過她。
從某種意義上,她說不定與我非常相似。
在有限的程度非常拚命,在無能為力的程度便飽受煎熬、心安理得的當花瓶。
隻不過,她很幸運,沒遇到和我一樣的事。
嗯。
她走到了最後。
想吃的嗎?
我拿出手機打字。
【炒麵條,加多點甜醬】
“甜醬?”
不理解嗎?
當初隻有麵條時,就算是裝出來的喜歡,也是他第一次稱讚我的廚藝。
在她扭頭出去時,我繼續觀察。
五官精致,標準的鵝蛋臉。細長的黑發富有光澤,淋了雨之後雖然發型亂掉,但魅力卻不減反增。
到膝蓋的窄裙,衍生出纖細勻稱的小腿。
儘管她並非想吸引誰的注意力,但就是會吸引。過於漂亮。
明明肚子已經隆起,卻仍然選擇寬鬆的衛衣搭裙子。
也有好好的穿……所謂的肉色光腿神器。
即便有身孕,也希望奪走他的視線嗎?
我已經無瑕思考這些。
什麼都不明白,唯一堅持的隻有複仇。
隻要把怪物都殺乾淨,不管是哪,都會變清淨……變得順眼。
“真的隻要炒麵?”
她又回來了,坐在我麵前。
好看的挎包放在另一張木椅上。
“……”
我隻是點點頭,不作回應。
說話的功能沒喪失,但不願意發出太多聲音。
在她清脆成熟又有魅力的嗓音麵前,大概……挺難聽。
“好吧,反正我出了足夠多的錢。就算要包間隻吃一份甜醬炒麵也沒人會打擾。”
“……”
“你,手是怎麼回事?”
“……”
手嗎?
那是很無聊的事情。
“喂!這股香氣……”
目視著她眼皮子打架,搖搖晃晃。我快步扶住她。
並不是想聊什麼。
單純的,幫忙解決掉一部分麻煩。
如果真有什麼妒忌,在她選擇放下手機不打電話的那一刻,也許忽然消失了。
“既然,有這麼多喜歡你的女人。”
“有這麼多需要你保護的女人。”
“彆又變成和我一樣。小心點……”
我已經快走到儘頭了。找不到,就算找到也贏不過的東西,不如在這停止。
伸出手,手心溢出軟趴趴的褐色肉塊。呈花瓣狀。
隻要吸收掉她體內不乾淨的元素,就沒事了。
他的女人當中,也隻有麵前的女人受的影響最大。真可憐。
11月13日。
晚。
按理說,做完這些事,我就喚醒她,悄然離去便是。
【瑤,還沒忙完?】
“……”
但是。
我沒動,依然留在包間。
服務生端來的甜醬炒麵早就吃完了。隻剩空盤。
有很多往事浮上心頭。
那之後,乃木阪熏堅持要跟著我。
離開伊豆並不代表安全,她把我當遺孀對待,我又何嘗不是呢?
可僅憑我,再加上哪怕再努力練北辰一刀流都無濟於事的她,1+1說不定反而等於0。
像這種隻憑感情半吊子的複仇根本不可能成功。
直到……
‘雖然知道媽媽討厭我,但是,大哥哥說過,要保護媽媽。’
‘……’
那就像藏在暗處的影子。
不管我要不要,總會在合適的時間出現,乾完我該乾的活,消失。
就算在所有人類都睡覺的時間,她也在獵殺怪物。
‘感覺到大哥哥消失後,自由了。’
她是這樣說的。
如果能更好的整理說辭,也許我會更早開始思考她到底是什麼東西。
怪物是殺不完的。
或者說獵殺的速度壓根比不上它們繁衍的速度。
‘愛莉醬,我決定退出了。’
乃木阪這樣說,並不是害怕。我知道她不怕死,不然也不會數次以肉身擋在我麵前。
‘叔叔,說不定不喜歡我這樣做。反而會更討厭我。’
‘你也是。’
‘叔叔肯定希望愛莉醬普通的活著。’
‘……’
我無視那種思考方式。
一個人也可以複仇。一個人更輕鬆。
我加入過各種團隊,但終究還是孤狼。沒人會喜歡板著臉,看誰都不順眼的邋遢女人。
三十歲。大概是三十歲過了一個月,我重新見到乃木阪。
她生著病。
身邊還是沒有彆的男人,隻有寥寥幾個女性朋友忙前忙後。
‘你看,我快死了。身邊還有朋友,而愛莉醬……都忘了朋友是什麼了吧?’
‘就算複仇,不是也可以找更強的夥伴一起嗎?肯定有。’
‘愛莉醬不害怕孤單的死掉嗎?’
‘……’
我的腳步不會停。
可那是我第一次找怪物,找夜夜幫忙。
‘治療她嗎?好。’
也是第一次,重新想麵對過去的事。
想看,我的男人留給怪物的紙條。
【夜夜是人類】
【隻要你想明白這點,相信我……】
【……】
皺巴巴的,但確實是他的字跡。
我能說什麼呢?
已經發生了,已經消失了。
大概是32歲的時間。
我突然發現,已經很難見到活人,天氣一年四季都是冰天雪地。沒有農作物,沒有資源。
‘雖然大哥哥讓我獲得了自由,能和它們切斷聯係。’
‘但是,也就代表它們可能重新生成一個比我更聽話的意誌。單純為進食進化的怪物。’
‘……’
我從沒說過原諒。也沒再允許過它叫我媽媽。
隻是以畸形的關係並肩前行。
說實話,至今我都搞不懂……
‘孤單是什麼呢?我,不喜歡孤單。’
‘媽媽,我沒法再按大哥哥說的保護你。’
‘所以……’
到後來才知道,她把最棘手的怪物殺了。用儘所有力氣。
身體留給我了。
到那時,共享她的神經,共享她感受過的一切我才明白。
她和明交談過的,做過的。都知道。
‘愛莉醬,已經長這麼大了嗎?’
‘不認識了嗎?是媽媽呀。’
‘……’
為了取得我的原諒,不惜仿出我的父母。
那並不是她殺掉的。她不是怪物。
到底是怎樣的世界呢?
孤狼到極致。沒有一個人,隻有我裹著厚實的羽絨服,縮在角落。
望著被冰凍的乃木阪,她還活著……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睜開眼睛。
大部分我找到的人都活著,以‘化石’的形態活著。
孤單,就是這樣。
我一直在等,等到夜夜說的,如果能感受到本體的意誌,那也許就能找到它。
身體並不能再算做是人類。
就當是轉世之類的吧,每次從化石狀態蘇醒,都能明顯感覺身體在衰退。而後再變年輕。
我見過恐龍。
也見過原始人。
沒了怪物的汙染,新的人又逐漸變多。
每次蘇醒變化都會非常大,越來越接近我原本生活的世界。
我開始有種莫名的期待。
萬一……雪國真的存在呢?萬一,明說的是真的?
也許是真的。
但我來不及。
隨著時間流逝,由夜夜饋贈給我的力量在受損,雖然還是可以在衰退之後反轉,再年輕。但速度越來越慢。我有機會見到手腕的皺紋。
慢慢地,臉頰也能窺視到布滿老年斑的痕跡。
大部分的化石,我都解除了。他們當中有些人也許憑借智慧曇花一現,也有些過於自傲死在太過原始的世界。
隻有乃木阪,我還留著。汲取著我的養分。
我想……要是他真的,老老實實等著我怎麼辦呢?沒有我,但能見到乃木阪就不會那麼傷心,或者能有人陪著走出陰影。
時間實在太久。
要比作輪回的話,起碼輪回過數十載。也不是正好到新的2024年醒過來。是因為嗅到了……感受到了,某種讓我不適的東西。
和夜夜饋贈給我的身體一樣,氣味,大腦裡紊亂到想吐的感覺。
我已經老了。
夜夜,也許燃儘所有力量。有乖乖的按照他的說法保護我。
也會懷念吧?
哺乳,雖然並不是那麼正式。實際也哺不出什麼。但……仍然不是女兒。
嗬。
給他使用過裸足還想當女人?
要真當成女兒,遲早會演變成糟糕的關係。
因為想臣服、討好自己選擇叫媽媽,可以。因為彆的原因就算了。
我的確一門心思想著複仇。
從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攔,但不包括人。不包括他。
如果有他在,拽著我,不讓我去做……會聽話。因為已經得到了,何必還要做讓人擔心的事呢?
我的樣子,見不得人,但已經見過了。
我的聲音,也見不得人。但聽過他鮮活的聲音了。看起來說不定因為某種原因忘掉我,但那是好事。
複仇,我可能沒辦法再繼續去做。
沒有時間,也沒有足夠的力量。
嗅到的氣味,說來說去……能找到的,都隻是他身邊的女人。更多的,還是沒法找到,不知道在哪,在多遠的地方。
倒不如,把身體還回去。
我已經活的夠久了。
比起完成所謂的複仇,失而複得更讓人欣喜。
那麼,我欣喜過了,是不是該讓出這具身體呢?
神經是共享的,我當然知道,夜夜主動將意識休眠,即便我不想控製,也不會收回。
但過去這麼多年,或多或少,我也知道該怎麼操控這具身體做相同的事。她應該被摸摸頭。很努力,比我……更努力。
接下來,說不定他有辦法讓夜夜恢複正常。
然後,再發生什麼事,也有夜夜幫忙。
說白了,等那麼久,我早已消磨乾淨所謂的感情。隻是個無機物罷了。倒是夜夜,如果能醒過來,應該會比我更像有機物。她不會因為時間受影響。
我還以為,能醒過來死在複仇的路上……明明是我的夙願。
為什麼會變成失而複得的局麵呢?真殘忍。要我在變成這種樣子的情況下,談什麼失而複得。
早知道,是不是不該供給其他人類,更不該供給乃木阪一直活到現在?那樣,說不定我還能活個一百年。
“哈。”
我深吸一口氣,起身。
收回包間內彌漫的香氣,等我走後要不了一分鐘她就會醒。
“……”
但是,她似乎已經醒了。是因為體內有他奇怪的成分?
正如當初用唾液幫我解毒一樣。
“不……不管你……”
“是什麼。”
“……”
大概是因為副作用,她的臉扭曲著。但又用力拽住我的衣擺。
“要是、和我一樣……”
已經不用再催眠了吧?直接走人就是。
“不可能……不知道!”
“蘇明先生,會難過。”
“……”
他難過?
那我呢?
根本沒期望能再見到,我呢?
同樣是沒用的女人,隻是因為沒有淪為和我一樣的經曆,就敢口出狂言嗎?
還是催眠吧。省事。不想浪費多餘的時間。
“你看……”
見到她有些吃力的拿起手機。
【愛莉。】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先和我見一麵。不管有什麼事,不管現在的你是怎樣看待我,我都會無條件幫你。】
“他、也不知道,女人根本不喜歡聽這種話。還不如普通的表達愛意。”
“可是,如果你也和我一樣,就該知道,是因為在意你,才會不論如何都想先見到。”
“沒用的人……”
她還能笑得出來。
“也不會被嫌棄。”
摸著肚子。像是在刻意給我看,證明有了身孕。
11月13日。
深夜。
督察局。
要說明來這的原因有點複雜,一言以蔽之。
‘是蘇明嗎?’
‘啊……是。’
接到派出所電話,蘇明很懵。甚至心情一下子緊繃到極點。
‘有個看起來在剛上大學的少女,什麼都不記得,隻記得你的名字,還有身份證號。來一趟吧。’
‘……’
所謂的少女。
“叔叔!愛莉醬肯定要做傻事!快去找她!”
“嗚……太好了,就算是做夢,能見到叔叔,愛莉醬就終於可以不用再那麼拚命了。”
“……”
雖然蘇明不太理解現狀,但肩膀被咬一口是實打實的痛。
“嘶……為什麼咬我?”
“叔叔會痛就不是夢!真的……會痛。”
“……”
她眼淚汪汪的雙眼,抓著衣擺越來越用力的手。
以及,邊上看著自己眼神越來越微妙的督察。
很多事肯定不是在督察局就能開始問的。一時半會也絕對說不完。
愛莉想做什麼?
瑤這麼晚沒回,信息回的越來越奇怪,不像她。也隻有一個可能。
【愛莉】
發送信息,以她的名字為前提。
不知道她經曆過怎樣的事,說什麼知道,能感同身受很虛偽。
現在要搬借口,說當初因為某些東西影響心態很微妙,連好好的認真的道彆都做不到。也很虛偽。即便那種借口存在……也不是現在拿出來當理由的東西。
“叔叔,我是薰。”
“愛莉醬老是說我名字是有臭味那個熏,是薰衣草的薰。”
“叔叔,不管怎麼樣,這次你要收下我的廚女。說好的,再見到就沒理由拒絕我。而且愛莉醬都同意過了!”
“……”
“?”
完了。邊上的督察拿出手銬是乾嘛?
能不能彆抱這麼緊?
沒看到督察已經板著臉過來了?什麼虎狼之詞,還以為這是伊豆那種末日可以口無遮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