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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天起,芙蕾的心裡多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它就像是在水中蕩漾的月光,每每回想卻無法看清那人的麵貌。
有些時候,芙蕾甚至會以為那是自己的一場夢,夢中她給一位宛若神明的少年進行告解。
但那些說過的話,看到的畫麵都被迅速忘去,一如那句誓言一樣,隻有月光銘記。
你是誰呢?
芙蕾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著,企圖通過加深記憶將少年的影像印刻在心上,可他就像是隨時就會散去的煙,越是回想,越是飄忽不定。
直到最後,修女隻能記得那種感覺,那種轉瞬即逝的美好和琉璃般脆弱的夢幻感,她甚至無法確定那一夜自己看到的就是真實的——萬一一切隻是她的臆想呢?
但如果不是臆想,她其實也違背了教律。
仔細想想,那少年潛入了修道院的禁地,自己發現了,卻沒有及時示警,反而還隱瞞了下來。
萬一他其實是披著人皮的邪魔呢,萬幸這幾日院內依然平靜,但芙蕾已經暗暗下定決心,倘若他下一次再來,自己一定要承擔更多的職責,挺身而出,將他製服或者舍身飼魔……
“芙蕾?芙蕾!”
修女長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修女回過神來,晨禱已經結束,姐妹們都看著自己,因為她仍然跪坐在原地。
芙蕾臉上當即火辣辣地燒了起來——自己竟然在禱告時開小差了。
……
“芙蕾,你這幾天經常發呆,有什麼心事嗎?”
麵對修女長有些嚴厲但是帶著關切的詢問,芙蕾有些羞赧的垂下腦袋,她不知道要怎麼講述自己的心事。
“很抱歉,修女長,我這些天沒有睡好。”
“教會的事情再忙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這次就不罰你了,下去吧。”
修女長擺擺手說道,她向來嚴厲,將一眾小修女們管教得服服帖帖,但對於芙蕾,她總是非常寬容。
芙蕾低著頭悶聲開口:“修女長,我在晨禱的時候走神了,今天公辦之後我會自己去藏書室抄錄《大地天書》。”
修女長滿意地拍了拍芙蕾的肩膀,先一步離開了禮拜堂,這也是她寬容的原因,優秀的修女對自己的要求總是非常嚴格,根本不需要她操心更多。
“……”
芙蕾目送著修女長離去的背影,默默歎了口氣。
你還會再來嗎?
……
深夜,修道院的藏書閣中。
芙蕾坐在一處靠窗的位置,靜謐的月光透過窗戶,灑落在修女身前的案桌上,她正在獨自一人在這裡奮筆疾書。
過了許久,芙蕾放下筆,活動活動因為抄寫而酸澀的手腕,在她麵前,已經堆了厚厚一大疊莎草紙。
《大地天書》記載著教會自創立以來在大地上目睹過的諸多魔物,其數眾多,共計九百六十一種,從隨處可見的螢蚊,到已經被馴化為人類所用的鹿角馬,再到不可名狀的天災。
有的非常詳細,從其可能的誕生方式到如何克製抵禦,有全流程攻略,也有的隻有語焉不詳的寥寥數字。
這也是教會迄今為止收錄的偽典中最厚的一部,常被用以懲罰犯錯的修女進行抄錄。
一個晚上是不可能抄完的,芙蕾主動來這兒抄錄,也是想著能不能在這本記載諸多魔物的偽典上找找有沒有符合特征的存在。
主要搜索【月光】【美】一類的詞條,還有具備魅惑的魔物也是重點對象。
隻是……
“這也太多了吧?!”
芙蕾看了一眼麵前整理出來的一大堆名單,就感覺頭昏腦脹,粗略瞄了一眼。
月蝕,月光蟾蜍,夜見幽,鬼車,夜叉,吸血鬼/月之子,食夢貘,泉溪石妖,三眼蝴蝶蘭,夜貓子,霓裳影葵……
等等,是不是混進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芙蕾撓了撓頭,同時符合容貌俊美和伴月而行的是吸血鬼,根據書上的記載,吸血鬼中那些強大的個體的確具有操縱夢境的能力。
此時距離永夜之戰才過去不久,棘罪公國境內仍然殘留有少量血族也不算奇怪。
但這種魔物生性殘暴,喜好鮮血,所過之處屍橫遍野,又與芙蕾見到的少年相差甚遠。
會是什麼呢……
芙蕾盯著莎草紙上被著重標記的地方,出神的思考著,也就在這時,窗外高懸的明月似乎被雲層遮擋,藏書閣內的光線一時間昏暗了下來。
芙蕾回過神來,時候也不早了,今天就先到這吧,她伸了個懶腰,隨意地瞥了一眼窗外,想瞧瞧外麵的風景,下一秒,修女向後推開椅子猛地站起。
少年正坐在窗沿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自己,雙腿在半空中輕輕晃動著。
原來並沒有什麼烏雲,是少年的身影擋住了照射進來的月光。
芙蕾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少年赤裸的雙腳上,那一夜少年跪伏在聖壇前,她看得並不真切,而現在那雙晶瑩剔透,不染纖塵的雙足就在自己麵前晃動著……
修女下意識咽了咽口水,這才發覺自己看得有點久了,察覺到少年的目光已經變得意味深長起來,芙蕾故作鎮靜地說道。
“你的腳上沒有灰塵,所以……你會飛。”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沒有料到芙蕾憋了半天就來了這麼一句話,修女則迅速調整好表情,恢複了溫柔端莊的模樣。
“你果然不是人!”
少年聳了聳肩,說:“我也沒說過自己是凡人。”
芙蕾內心激動不已,但她還是板起臉:“你竟然還敢偷偷溜進來!我已經幫你隱瞞過一次了,這裡可是教會的藏書室,要是被發現,我可幫不了你。”
“隻要你不說,我不說,就沒有人會發現……喔,還得月光不說。”
少年微笑著說道,從窗沿上輕輕跳下,大大方方地來到芙蕾的書桌前。
這下輪到修女不知所措了,她隻覺一股清幽的香氣沁人心扉,那月光般夢幻的身影一下子好像闖入了現實,來到了她的麵前。
“你在寫啥啊,讓我康康……月之子,食夢貘……”
少年探過腦袋,好奇地看著莎草紙上被圈畫出來的字跡,還念了出來。
“彆看!”
芙蕾一驚,慌亂地伸出手遮住了自己的草稿,少年抬起頭,狡黠地說道。
“我知道了,你在找我。”
修女頓時像被戳破的氣球似的泄了氣,兩人此時隻隔著一張書桌,但芙蕾有些心虛地挪開目光不敢和少年對視。
“你來曆不明,我,我為修道院的安全考慮,一定要,調查清楚……”
“是,是,你說的很對。”
少年點點頭,讚同地附和道,但芙蕾總感覺那雙漂亮的澄澈眼眸噙滿了讓她無處躲藏的挑逗笑意,修女有些急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來我們修道院有什麼目的!還有,你是怎麼溜進來的……這裡是藏書室,可彆說你是來懺悔的!”
“我啊,我本來就在這裡喔。”
少年得意洋洋地說道。
芙蕾腦子裡當即閃過了【修道院封印的魔物】【藏書室裡的千年幽魂】之類修女們口口相傳的奇幻怪談,她倒吸一口冷氣:“所以修道院裡那些怪談都是真的?!”
“我想你誤會了。”
少年的表情有過一瞬間的僵硬,他想了想,開口問道:“教會的功課你學得怎麼樣?”
“還可以……問這個乾嘛?”芙蕾不解地問道,她的功課可是修道院最好的。
因為教會的啟蒙功課是墨提斯設計的,少年自然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隻是解釋道:“我在過去或者未來的某一天來到了這座藏書室,然後我就留在了這裡,當正確的時間來臨,我就會與你相見。”
“啥?”修女大大的眼睛裡寫滿了更大的迷茫。
“簡單來說就是,我的時間和你不同,大多數生命在時間上是線性存在的,過了今天就會去往明天,但有極少數的生命可以獨立於時間之外。”
“祂們過完了今天,可能會去往後天,也可能會留在昨天,或者回到過去,祂們的時間是不連續的。”
“這,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存在?!”
芙蕾第一次接觸這個概念,匪夷所思地問道:“時間上不連續……等等,那不同時間上的個體還是同一個個體嗎?”
少年非常欣慰地點了點頭,果然,芙蕾的理解能力也很不錯。
“我們一般稱之為同一個體的不同側麵,或者說切片。”
“側麵……”
【在神聖的降誕之後,祂就存在於世界上的每一個時間和每一處地點】
【你們所窺見的祂隻是其中一個側麵,那偉大的真容不為凡人所理解】
是了,的確是有這樣的存在,而且是教會的任何一名修女都嫻熟的背誦過。
那正是《啟示錄》中的片段,用以描述地母長女·烏洛波洛斯的句子。
那是僅次於黑暗地母的崇高神性,凡人終其一生也無法窺探分毫。
芙蕾當然不會簡單地就這麼認為眼前的少年就是神明,她冷靜下來,眼神中帶著戒備:“你是想說自己是神嗎?”
【自稱神明,或者誤導你認為它是神明的存在,十有八九都是邪魔】
——《驅魔十則》
“我當然是人,隻是因為前陣子跟彆人旅行,稀裡糊塗也有了這方麵的特性。”
少年回答道。
【安全】
芙蕾暗自鬆了口氣,但仍然感覺不可思議,她無法完全理解少年口中的非線性存在是怎樣的存在形式,正如凡人也無法理解神明是怎樣的生命。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少年既不存在於昨日,也不存在於明天,他隻出現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一旦時間耗儘,就會消散在月光中。
如孤螢,如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