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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漢忠聽到方子業的話也頗無奈,心知方子業隻是臨床醫生,所以在麵對這種肯定不如他這麼專業與圓滑。
趕緊將話題接了過去:“先生,我們先聽方教授把話說完嘛,我之前就給您說過了,我們醫院這麼大,在這裡坐診的教授在省內都有名的。”
“醫院跑不了,人也跑不了。”
方子業則繼續低聲解釋:“不好意思啊,一般情況下,如果病人自帶有檢查結果的話,我個人的習慣都會按照時間先後順序在病曆中予以體現。”
“你看這裡,我就寫到了23年11月2日,核磁和x線檢查結果的閱片回報,無當地醫院檢查結果。”
青年則道:“你的意思就是我媽沒拿來給你看唄?”
“病曆是你寫的,你如果故意不寫或者錯漏了,那我們找誰去說理?”
“我媽平時的檢查結果都整理得非常好,片子全都是按照順序擺著的。”
青年為了展示自己不是無理取鬨,便把包翻了出來:“熊主任,還有各位領導,你們自己看看。”
“我說的是不是事實。”
“這是中南醫院的病曆本,這個格子裡取出來的,這是協和醫院的病曆本,這是我們縣醫院的病曆本,還有地級市醫院的病曆本。”
“片子!~這些。”
“抽血結果,這個格子裡。”
青年將舉證做完,接著道:“這位醫生,我父親是一個非常嚴謹的人,他做事一直都井井有條,你攀誣不了。”
“也不可能無中生有。”
青年說話間,一一歸類將患者的檢查結果和檢查資料都分類整理到了桌麵上。
這也使得方子業可以一一看清楚所有的檢查結果,包括根據地域為序貫的病曆本。
在對方拿出了縣醫院、地級市醫院的診療病曆本後,方子業就記起來了這個患者。
不過方子業記得的是,當時他們二人隻是拿了去年地級市醫院的片子,今年八月份的核磁結果,並未隨身攜帶。
老人沉思了一陣,麵對方子業,目光灼灼地回道:“我老婆就隻有腿腳不好的毛病,我自己是心臟不怎麼好,我們一直都分開整理的!~”
“不會不帶檢查結果。”
這種已經發生的事情,如果沒有視頻資料或者照片記錄,就沒辦法說清楚。
方子業也不能謹慎到每看一個病人,就拍照一遍。
不過,方子業也並沒有著急,他再次趁著青年與老人在說話的檔期,看了一眼在縣醫院、地級市醫院裡的就診記錄和23年的檢查資料。
看完後,方子業更加篤定,在當時的情況下,男子的母親是沒有骨肉瘤診斷的。
而當時,距離現在不到一年。
如果她八月份就檢查出來了骨肉瘤,就證明這個骨肉瘤的類型屬於侵襲性比較快的。
如果耽誤了,是真有可能發展為轉移期。
去年的十一月份沒有,今年的八月份卻有了,而且還說周圍的淋巴結有轉移,那這進展速度可有一些誇張。
就算是從去年十二月份“滋生”,那也不到九個月的時間,腫瘤就走到了周圍淋巴結了麼……
“誰知道他是不是出了紕漏,連今年的檢查結果都不看,就說我媽沒什麼問題。”
“還想著開點止痛藥和消腫藥就讓她回去……”青年繼續說道。
熊漢忠見方子業沒回話了,便繼續安撫道:“你說的是有一定道理的,不過我們醫院能坐診門診的副教授,都是非常專業的。”
“我們先耐著性子,分析一下這件事情的經過,然後,您謹慎地想一想您投訴的訴求是什麼?可以嗎?”
“我們都先冷靜下來。”
“雖然可能,我是說可能啊,方教授在診療的過程中,有一些紕漏和錯誤,但畢竟,你們也去了協和醫院複診。”
“畢竟,腫瘤的發生、發展也不是我們醫生和外界力量造成——是吧?”
青年聞言,呼吸開始寬大,也真的在沉思,自己到底要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想要讓方子業離職應該是不可能的,想要賠錢也難!
最多就是道歉、受到處分,或者就是打了官司之後,醫院象征性地給一些錢。
方子業趁著這個間隙,看完了他之前未看過的八月份的片子。
而後,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看門診時謄記的檢查結果回報,心裡也是對患者的情況大概有了一個了解。
“這位大伯,我們重新好好梳理一下好嘛?”方子業道。
老人很生氣,應該是與自己的夫人感情很好,因此對方子業充滿了怒意。
方子業這樣的錯漏,非常可能坑害她一輩子。
“首先,您到了我們醫院後,你們的主訴是右膝關節疼痛一年有餘,行走、體位改變時加重!~”
“你們自帶有當地醫院的檢查,所以我就沒有給你們開影像學檢查,隻是簡單地抽了一個血,而且還做了查體。”
“這些都在病曆中有所體現是吧?這也是事實。”方子業根據病曆呈現,梳理就診過程。
老人依舊不說話。
青年則非常經典地追問道:“你為什麼不檢查呢?”
很顯然,方子業給出的帶了當地醫院的影像學檢查資料,不能作為他不再進行核磁檢查的依據。
這個時候,病人和家屬是‘不可能’缺錢的。
方子業也沒有和對方辯駁,繼續道:“根據我的查體結果,還有抽血結果,這些客觀的證據,都並不支持患者有什麼特異性的征象。”
“患者也說了自己未受過外傷,且疼痛持續後,未受過外傷,而且已經確定有關節軟骨退變,這是骨性關節炎的病理特征。”
“那麼,於當前而言,無非就是輕度與輕中度的區彆,基本上不會改變性質。”
“從我當時接診時的視角,給患者下的診斷,是沒有問題。”
青年正要繼續說話,可已經接手節奏的方子業還是沒有給他機會,主動壓住了對方的聲音。
“您先彆急,聽我慢慢分析和解釋。”
方子業的氣勢開始外放,豎起右手:“一,你們可能覺得我是在為錯漏閱讀今年八月份的核磁結果而辯解。”
“我現在也給不了實質性的證據,我說我沒看過,但你們說過看過。”
“那麼現在,即便假設我看了,但我沒有將其體現在病曆之中,我依舊沒有誤診。”
“你母親當前的情況,也不過就是骨性關節炎合並特異性慢性骨髓炎而已。”
“並非你們所說的骨肉瘤!~”
“如果當時,我看了這張核磁,那麼我下的診斷,不可能是簡單的關節軟骨退變。”
“二,特異性慢性骨髓炎的診斷,依靠的抽血查自身免疫、閱片結果,當時我們並未進行此項深入檢查,這種病例數量也極少。”
“患者的病程還不夠,指南也不支持在現在的這個時間節點繼續深入檢查……”
青年聞言笑了:“嗬,你現在還在裝,還在繼續編呢?”
“協和醫院都說了,這是骨肉瘤,而且穿刺活檢結果也出來了!~”
“穿刺活檢結果,是診斷的金標準,這不用我來教你吧?”
“不是?”
“這位教授,你也是這麼大一個人了,難道敢作敢當四個字都忘記在腦後了麼?”
“您這副教授職稱是怎麼來的?”
“家裡就算是有關係,你可以去其他部門啊?何必來醫院裡禍禍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青年也讀過不少書。
即便很憤怒,罵人也是不帶臟字,但罵人罵得也是相當難聽。
方子業很平靜地道:“是的,診斷骨肉瘤、診斷特異性慢性骨髓炎的金標準都是活檢切片。”
“但活檢結果,需要八到十個工作日才可以出得了結果。您不是也說了麼?”
“這隻是快速結果回報,又不是最終的病理報告。”
“您這麼快地就給我扣這麼大一頂帽子,是不是有些為時尚早了呢?”方子業先發製人地反問。
這時,方子業發現,坐在對麵的老人,此刻臉色輕輕一變,他的眼神開始變得閃爍不定。
好幾次都欲言又止起來。
“不是?方教授,巧舌如簧是更改不了最終結果的啊?”
“我在網上查過,在協和醫院,快速結果回報和最終的病理切片結果一致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以上。”
青年道:“咱們有錯就認,挨打立正,何必這麼糾結具體的時間?”
“我現在來找你和我一個星期之後來找你,能改變得了事實真相麼?”
“您要這麼說的話,這件事我還一定要追究到底了。”
方子業回道:“這位先生,您冷靜一下。您說的是在網上看到的資料,我是臨床醫生,而且還是骨科的醫生。”
“您所說的百分之九十九點幾,那是網上的傳聞,我在醫院裡工作,看到的例外比您知道的多得多。”
“如果快速穿刺結果回報就可以作為最後的診斷依據,就不需要石蠟切片進一步拖延時間了!~”
“我理解您不信任我的診斷,覺得我是在拖延時間,先把現在的局麵對付過去,這是您的想法。”
“可關鍵是,您現在,沒有確切的理由和證據啊?”
“這初步的疾病診斷書,隻作為診斷參考,這※後麵的字體您認得吧,它不作為任何法律依據!”
“如果您帶來的是最終的疾病診斷書,協和醫院給出來的是最終的診斷,那我還話可說。”
方子業說到這裡,就給醫務科的熊漢忠主任偏身說了一句:“熊主任,您能不能幫我聯係一下協和醫院的骨病科?”
“免得最後搞出誤會來?”
青年聽到這,當時就驚呆了,氣得馬上就打開了手機的攝像機:“你他娘的,當著我們的麵就開始找關係,想要以假亂真?”
“你們是真的不把老百姓的命當命是嗎?”青年站起來,開始怒吼。
“你不要以為你家裡關係強硬,就可以更改得了最後的結果!~”
“我媽的命也是命,就算是協和醫院可以包庇你,還有其他醫院!~”
“我看你的關係可以通天到哪裡去。”青年鎮有些破防了。
方子業聽完,繼續冷靜道:“大哥,您是真誤會了,我沒有這麼強硬的關係,更沒有這麼通天的本領。”
“但我個人還是覺得,腫瘤的診斷,需要非常謹慎。”
“就算是我要做您所說的這些事情,我也不可能當著你們的麵說出來啊?”
“我自己沒事找事呢?”
“你今天跑來這裡質問我,並不是特意為了坐實我誤診這個標簽吧?”
“咱們有問題就說問題。”
“你母親的情況不是骨肉瘤,你還覺得我說錯了,你寧願相信自己的母親有癌症,也不願意期待一下她不是癌症嗎?”
“你到底是來乾嘛的?”方子業來到了自己的節奏裡。
“可?”
“可這不可能!~協和醫院明明說了。”
“檢查結果?”青年被方子業的話刺得有些錯亂不安。
方子業也懶得和對方囉嗦了:“你是想要定我的罪,還是尋求一個事實真相?!~”
“我與你無冤無仇,誰願意要你認罪?”
“我?”
青年真的開始手足無措:“但你就這麼確定,我媽得的不是骨肉瘤?”
“你自己回去等結果吧!~”
“我都懶得幫你聯係了……”
“如果後麵,協和醫院確定是骨肉瘤,你再來找我也不遲。”方子業道。
“但是有一點前提我要說好,我並沒有看過這張片子。”
“可你父親卻說他實實在在拿了。”
“這件事距離現在也不是很久,我們之間談過的話,我是一個人麵對病人家屬幾百個人可能忘記了,但他麵對的隻是我一個人。”
“可能有ad,希望您注意一二。”
“我們醫務科就在這裡,投訴管理辦公室也在這裡,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值班。”
“我也在中南醫院,跑不了的。”方子業道。
已經確信對方不是為了陷害自己來的,方子業也就不想方設法地證實當時自己沒有看過今年的核磁結果了。
熊漢忠見方子業如此篤定,眨了眨眼後,還是選擇了信任方子業:“對,我們辦公室的電話你可以記一下。”
“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隨時打電話過來,我們這裡的值班人員二十四小時都會接聽的!~”
湊巧不巧的是,青年的手機,這會兒響了起來。
青年拿起一看,趕緊選擇了接通。
“喂,請問是梁騰香家屬嗎?我是協和醫院骨病科的醫生,也是梁騰香的管床醫生。”電話裡麵傳來了一個青年聲。
聲音稚嫩,年紀應該不大。
雖然青年沒有擴音,可大家坐得很近,因此聲音也能準確地送入到眾人的耳裡。
“是,我是!~我是她兒子。”青年趕緊回道。
“是這樣的,梁騰香的病理切片報告出來了,不是骨肉瘤,我已經打電話核實過了。”
“所以,你們也不用做手術了,明天可以辦理出院。”
“恭喜你們啊,這隻是一場誤會。”電話裡的聲音依舊客氣。
青年聽完,目光在方子業的身上掃視了好幾次。
“真,真的嗎?”
“真的搞錯了?”青年的語氣紊亂不定。
“是的,我們科室的床位非常緊張,如果你母親的情況是腫瘤的話,那就不給你們打電話了,擇期安排手術即可。”
“但因為你們明天可能要辦理出院,所以我才下了手術之後提前通知一下。”
“遲教授也讓我給你解釋一下,你母親的影像學檢查結果,非常像是骨肉瘤的征象。”
“最終的病理結果是一種罕見的自身免疫相關炎症,擴散到了淋巴結中。”
“依據我們醫生的角度,自然是要確診才可以放心一些,所以才給你們安排了這次的穿刺檢查活檢……”
“沒有骨肉瘤,其實我們也為你們高興的,就可以放心了。”這位研究生還是非常會說話的。
青年聞言,怔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說話。
而後是對方再解釋了一句後,便道:“你們記得準備一下啊,明天就可以辦理出院手續回家了。”
“因為沒有特殊,也沒有繼續住院的必要了。”
電話被掛斷後,方子業也是理清了事情的脈絡,把身前的病曆資料一收並堆迭整齊:“嗯,我要說的也都說完了。”
“您看,你們還有沒有什麼問題?”
“如果沒有問題的話,能不能辛苦您撤銷一下投訴呀?”方子業擠出笑臉。
“方教授,那我媽現在的情況?”
“該怎麼辦?還要進一步治療嗎?”青年趕緊問。
而說到了這裡,老人這才想起來什麼似的,低聲開口道:“上一次我們看門診的時候,好像正好就把今年的檢查結果落你家裡了。”
“後來才想起來,去協和醫院的時候才裝進去。”
方子業搖了搖頭:“這裡是醫務科,是投訴管理辦公室,並不是看病的地方。”
“您看看牆壁上寫的內容,請勿隨意探討病人的病情,嚴禁泄露病人的隱私。”
“況且,您今天找我的目的,也不是為了看病啊?”
“甚至可能你們再晚來幾個小時,可能我也不會被投訴了。”方子業滿臉顯得人畜無害。
“方教授,對不起!~”
“對不起,是我誤會了您,但我現在還是想知道,我母親的情況到底該怎麼辦?”
“她還是覺得疼。”青年非常直接的道歉。
方子業則繼續搖頭:“你母親現在是協和醫院的住院患者,您舍近求遠來找我谘詢,這是不合理的。”
“我也不會給您說!~”
“現在問題解決了,我希望您可以撤銷投訴。”
“當然,這隻是我單方麵的希望……你們作為患者,依舊享受投訴權。”
“謝謝。”
方子業並未‘戀戰’,快速地斬掉了兩方糾葛。
青年夫婦二人以及老人還想再說些什麼時,熊漢忠主任以及安全辦的胡良培主任就主動站起客氣攔住,而後讓人客客氣氣地將一家三口送出投訴管理辦公室。
青年出門時還在堅持:“我找方教授還有事,你讓我進去吧。我給他道歉。”
在投訴接待辦公室值班的老哥則是將門順手一帶,右手摸著下巴,語氣客氣但略淩厲:“兄弟,冷靜一下,學會換位思考。”
“我知道你擔心你母親的身體情況,可如下局麵,位勢不同。”
“我們能理解如果方教授誤診可能帶給您母親的傷害,你們也要理解,現下你母親的病情也沒有那麼緊急的現狀。”
“更何況,你母親如今是在協和醫院住院治療,我們醫院的教授負責診治的權限,更寬泛點說,即便是說了些什麼,也隻是建議,作不了數的。”
“再則,從人本角度,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氣!”
“您不由分說地就來這裡投訴,現在貌似還投訴錯了,方教授心裡肯定不痛快啊……”
老人兒子馬上道:“我可以給方教授道歉。”
“但這件事……”
青年老哥則繼續道:“道歉歸道歉,也要講究一個你情我願,不是你道歉了,發生的事情就全然沒有發生。”
“你也冷靜一下,一切還是等到你母親在協和醫院確定了診斷,最終辦理了出院。”
“在此之後,你如果還想谘詢方教授關於你母親的病情,那就請規規矩矩地去門診掛號……”
“我們這裡是投訴接待辦公室,並不是組織會診的地方,更不是看門診的地方。”
“請吧……”老哥客客氣氣地將三人送走了。
青年倒也沒繼續閒言碎語。
畢竟,在剛剛老人兒子接到電話之前,誰也不能確定‘誤診’的真相。
……
辦公室裡,熊漢忠主任收拾了所有的資料與文案,站起來客氣說道:“方教授,辛苦你了。”
“今天的事情,我們在您來之前,已經在儘力從中斡旋了,最後實在是從權處理不了,這才打你電話讓你趕來的。”
熊漢忠身為醫務科的主任,名義上是臨床教授、主任醫師們的‘領導’,可熊漢忠清楚得很,這不是地級市醫院,這是中南醫院。
在中南醫院這樣的頂級綜合型三甲醫院,醫務科裡的人都是個屁,醫院存在的關鍵根本就不是行政。
一般來說,普通的教授與副教授和副主任醫師一級在熊漢忠麵前絲毫不敢有脾氣,即便對方有些關係,熊漢忠也能把對方摁得死死的。
但如果是鄧勇教授這樣,在省內有一定地位的知名教授,熊漢忠覺得自己未必可以作妖撼動對方的位置。
而方子業可不是一般的臨床醫生。
如果真要比熊漢忠更高級的領導二選一的話,最後留下的必然是方子業,而不是他熊漢忠。
“謝謝熊主任費心,給你們添麻煩了。”
方子業輕輕拱手:“但這個病人來門診當時,肯定是沒有帶今年的影像學檢查結果。”
“不然的話,按照我的看診習慣,我會予以記錄,再則,他們也不至於太過於奔波。”
熊漢忠聞言馬上回道:“方教授,我和您探討的是與患者接待、態度的問題,可從未懷疑過您的專業能力啊?”
“您今天就隻是隨便看了幾眼核磁,都能否定協和醫院的骨肉瘤初步診斷!~”
“這樣的能力,也不容我這個外行來質疑啊?”
“我們醫務科,一直都是在全心全意地為方教授您這樣的臨床醫生服務的。”
熊漢忠特意提點。
這就是頂級三甲醫院的生存法則。
碩士博士這樣的小醫生們,狗屁不是,醫務科都懶得管,特有研究生部和住培辦去打理。
本院醫師、主治醫師和副主任醫師們,就聽命令完事兒了,還能有多大的脾氣?
再往上,那就要戰戰兢兢了。
中南醫院擼幾個行政放去鳥不拉屎的地方,時常發生,屬於正常的工作調動。
如果真的把方子業這樣的頂級醫生給氣走了,熊漢忠從醫務科主任被調任去停屍房‘主管’,也是正常的工作調動。
“熊主任,那這個投訴?”
“咱們醫務處不會錙銖必較吧?因為如果非要深入地玩文字遊戲的話,還是有漏洞可查的。”方子業倒是可以不必理會這些細節。
可也不想給自己添麻煩。
單純的關節軟骨損傷和特發性骨髓炎,診斷在方向上就千差萬彆了。
“方教授多慮了,如果大家都死摳這樣的文字遊戲不放的話,那我們行政部門就彆想工作了。”
“和文字打交道更多的,還是我們啊。”
“是吧?”熊漢忠也是會說話,也是陳述了事實。
醫務科要管理的文案多如牛毛,比如說有一天把哪個教授的手術授權給點錯了,那真計較起來豈不是工作都得丟掉?
幾人再寒暄了一陣,方子業才告辭離開。
方子業走後,安全辦的胡良培主任也才摸了摸臉頰,後背略泛冷汗,開口道:“熊主任,還是您在這方麵比較有處理的經驗啊。”
“在得知涉事醫生是方教授的第一時間,就開始全麵盤查,細致處理。”
“如果換作是我,恐怕都得先入為主三分,以後再見麵,保不準多有尷尬。”
胡良培主管安全辦,換句話說,就必須要剛一點。
要保證醫院裡的正常秩序運轉,自帶的脾氣就不可能太細致柔軟。
熊漢忠看了一眼自己身側的副主任,對方趕緊龜縮低頭,便道:“胡主任,我們的工作性質不一樣。”
“我這個位置,隻能是戰戰兢兢,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正所謂盛名之下無虛士,方教授能在這麼年輕就闖下如今的名聲,肯定不隻是沽名釣譽。”
熊漢忠接著道:“如今接觸過後,方教授僅憑這些檢查資料,都敢當著我們這麼多人的麵斷定協和醫院的初步活檢結果有誤。”
“這種能力和魄力?能是人情世故出來的?”
“隻可惜不再好追問方教授斷定的理由了。”
……
中南醫院門口,青年滿臉躊躇不定,似是在仔細地回味剛剛方子業所說的話。
“小賢,剛剛這位方教授是不是說過,我爸他可能有什麼ad?”
“這個ad是什麼?”青年問。
叫小賢的人是青年的妻子,斯斯文文的,這會兒看了青年一眼:“我們也不是醫生,就不要想這麼多了,這周末帶爸去醫院裡再細致檢查一遍才是正理。”
孟賢接著看向老人,道:“爸,你也彆再多心了。我和杜勇之前就查過,最終的石蠟切片結果是最權威的。”
“媽的病情不是腫瘤,這是好事,也是我們都應該高興的事情。”
杜興國這會兒滿臉的自責,說:“小賢,我是真忘記了。”
“我和你媽進出醫院的次數也不少,就那麼一次忘記帶檢查結果了,我以為都帶著的。”
“現在倒好,搞成了這樣子。”
“這個方教授的技術看起來就要更好一些,在那樣的局勢下,還能一口篤定是協和醫院誤診。”
“現下卻把他得罪了。”
杜勇拍著自己的頭,道:“爸,這也怪我,這位方教授,是我一個朋友推薦給我的,而且是強烈舉薦。”
“所以我才第一時間為你們掛了他的號,這個號源出現在中南醫院後,我這位朋友也第一時間就告訴了我。”
“上個月那個周末,我就不該去出差,該陪著你們一起來的。”
“後來聽你們說方教授那麼年輕,才又建議你帶媽去協和醫院再看一眼……”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媽也不會進手術室折騰這麼一圈了。”
孟賢一邊看著手機,看網約車的距離,一邊細思了一會兒,才道:“杜勇,這件事的關鍵,可能還在媽的管床醫生。”
“我們或許不清楚方子業教授在醫療界的含金量,但他就是骨腫瘤科的醫生,不會不清楚。”
“他還在爸的麵前多次念叨,方子業教授也有可能誤診,快速活檢結果是比方子業教授更為權威的檢查。”
“這不是就是在引導我們過來投訴麼?”
杜勇一聽,搖了搖頭:“那應該不至於,我媽的管床醫生就是一個住院醫師,還隻是協和醫院的研究生。”
“初生牛犢不怕虎,我們沒有必要再搞這麼些。”
“也沒有意義。”
“如果不是這位方教授給我媽下的診斷和建議與協和醫院的診斷相差那麼離譜,我也不至於跑來這裡投訴他。”
“誤診是會影響人一輩子的。”
“其他的,不必糾結。”
“但有一說一,這位方教授是真的自信啊。”
“那可是協和醫院的診斷啊,就這麼毫不猶豫地否定了……”
——
當天,二十二點四十七。
距離協和醫院不過五百米直線距離的某小區,塗琅當窗而立,一邊吞咽著唾沫一邊接通了手裡的電話,聲音收緊:“陶老師。”
“塗琅,你也是想著作死嗎?”
“你是不是覺得你比你叔叔還要厲害?”陶強的音色變得刺耳。
“陶老師,我沒有。”塗琅立刻低頭沉聲解釋。
陶強道:“你隻是明麵上沒有,暗地裡做過說過什麼,你心知肚明!~”
塗琅沉默一陣,而後深呼吸了一口氣:“陶老師,我也隻是實話實說,我們是現代醫學的醫生,一切以事實為根據,一切以證據為準繩。”
“難道因為方子業副教授是中南醫院的副教授,我們就可以選擇不相信我們醫院病理科的快速活檢結果了麼?”
“快速活檢結果回報的確就是骨肉瘤,病人以及其家屬一直追問我具體情況,還給我解釋,他在中南醫院裡看過。”
“我隻能作可能誤診的解釋。”
“任何人都會出現誤診!~”
“隻要與我們醫院的病理科活檢結果不一致的,就非常有可能是對方誤診,哪怕對方是積水潭醫院的教授,也是一樣。”
陶強則繼續追問:“那這個杜興國去中南醫院舉報,是怎麼回事?”
塗琅搖頭:“我不知道。”
“我從沒有誘導過患者以及其家屬去舉報什麼的,我可以與病人家屬當麵對質。”
“如果我說過這句話,我接受學校研究生部的一切處置!~”
陶強的聲線瞬間一鬆:“塗琅,我知道你一直因為你叔叔辭職的事情耿耿於懷,你也覺得,自從你叔叔離職之後,你在我們病區受到了你所以為的針對。”
“但你最好是想清楚,你所以為的‘針對’是不是針對,你之前受到的重視,又是因何而來的。”
“我與你叔叔私交甚好,所以我現在還願意管你,願意教你,希望你不要誤入歧途。”
“攀炎附勢,就是人之常情。”
“但我們協和醫院,還不至於敗落到落井下石,有連坐之刑的地步。”
“你若是足夠努力,專業技術足夠,科研積累足夠,該是你的東西,一點都不會少。”
“但是,現在的你,還想要和以前一樣,在處處不占優勢的情況下,再享有優待,那麼我隻能告訴你,你是缺少了一個叫塗連山的叔叔為你背書。”
“沒有人有義務在你不占任何優勢的情況下,對你予以偏愛。”
“我亦然!”
“塗琅,你已經成年了,你也是我們華中科技大學非常優秀的研究生,希望你可以想清楚這一點。”
塗琅在電話裡,一字一句認真道:“陶叔,我沒有。”
“我隻是,實話實說。”
“雖不排除我因為我叔叔的緣故,對方子業教授多多少少有一些意見和想法,但我對患者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依據現實證據為依據。”
“在方子業教授的診斷意見與我們醫院的教授,我們醫院病理科的初步活檢結果不一致的前提下,他就是可能出現誤診。”
“哪怕他是方子業教授。”
“就算他是骨科的院士前輩,也不排除可能會誤診。”
“我的老師遲建華曾經說過,這個世界上,隻要是當醫生的,就會誤診。差彆隻是誤診率是千分之一,還是百分之一類似的區彆,沒有零與非零的區彆……”
塗琅姓塗,是協和醫院骨腫瘤專科的專業型碩士研究生,師從遲建華教授,也是之前協和醫院脊柱外科塗連山副主任醫師的親侄子。
但塗連山,就是因為方子業引咎辭職,如今已經另尋前程去了。
“沒有最好,我也希望沒有。”
“塗琅啊,人是要往前看的。”
“咱們都是成年人,所以我們必須要為自己做的每件事,每句話而負責。”陶強的聲音也鬆了下來。
他給塗琅打電話,並不是為了追責,反而他非常欣賞塗琅的勇氣。
實事求是,並未因為方子業的存在,方子業的名氣,方子業的成就便一蹶不振。
如果這個孩子,可以因為自己叔叔的事情,爆發小宇宙,跨越過單純的‘仇恨種子’,那麼也是未來可期的。
“但隻要坐得正行得直,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協和醫院這個平台,可以為你立起腰杆。”
“隻要你足夠優秀,我們醫院,我們科室,就可以給你立起足夠的平台,哪怕對方是方教授也是一樣。”陶強勉勵道。
塗琅聞言,又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問道:“陶老師,聽科室裡值班的人說。”
“那位方教授在被投訴之後,看過了檢查結果,依舊堅定‘骨肉瘤’才是誤診?”塗琅的聲音開始冷顫。
年輕氣盛歸年輕氣盛。
可方子業所行之事,卻如同強大的五指山,即便隻是聽聞,也讓他喘不過氣。
他無法想象當時的方子業從哪裡來的勇氣,也不知道他如果是一直都有底氣的話,那麼實力該有多麼強大。
而這樣一個人,卻成了他心裡‘潛在’的魅魔,這要他如何才能走出這座大山的壓迫。
“是。”
“根據家屬所說,你給他打電話的時候,方子業教授就已經篤定了非骨肉瘤的診斷。”
“塗琅,放下個人情節吧,這個方子業教授,不是你成見得起的人。”
“你是我們骨腫瘤科的研究生,你應該知道,他今年做的事情,可是整整讓我們整個腫瘤科研體係癱瘓了好幾個月時間的啊!~”陶強再次提點道。
“我知道,陶老師。”
“我並不是要和方教授比什麼,但我也必須堅持實事求是。”
“在當時的條件下,我隻能給患者說明,方子業教授也可能誤診這種推測作為解釋。”塗琅道。
“嗯…好…”陶強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