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郃一哆嗦。
曹操那激動的神情語氣,讓他有點揣摩不清楚,究竟是震驚於蕭和的“無所不能”,還是在質疑他所言的荒唐。
畢竟謀士跟兵匠這兩者間,可是風馬牛不相關,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關係。
蕭和可是貴為楚國尚書仆射,劉備的謀主!
這樣的身份地位,會沒事乾吃飽了撐的,跟那些低賤的兵匠混在一起學兵器製作?
說出來誰信啊…
張郃眼珠轉了幾轉,隻得答道:
“臣也覺得荒唐可笑,便嚴刑拷問了那俘虜,確信其沒的說謊,千真萬確是這麼說的。”
“至於其所知是真是假,臣也無從查證。”
張郃隻得耍了個滑頭,給了曹操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讓曹操挑不出自己的毛病來。
“噝~~”
曹操卻倒吸一口涼氣,仿若置身於萬丈冰淵,霎時間從頭涼到了腳。
他信了。
若是換成彆的謀士,張郃所說自會令他覺得荒唐可笑。
可換成蕭和,卻由不得他不信。
甚至讓他覺得,非常的合情合理。
畢竟那個他口中的妖人,可是深藏不露的天下第一奇人。
這麼一個神鬼莫測的奇人,會精通兵器製造,能造出陌刀這等神兵利器,似乎也說得通。
真正令曹操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個蕭和乃仙人弟子的傳聞。
陌刀,人馬俱碎,乃破騎利器!
這樣聞未聞的寶刀,豈非凡間之物,儼然若仙家神器。
除非是仙人弟子,否則焉能造出如此神兵仙器?
若照此推算,那傳聞便是真的,蕭和確實神仙降世!
劉備有仙神托扶,自己焉能是對手?
曹操腦海中,這般聲音在嗡嗡作響,震到他頭皮發麻,腳底發涼。
左右荀攸,臧霸等魏國謀臣武將,皆也是神色震撼,無不是麵露悚然。
楊修則是神色恍惚,不禁回想起當日蕭和做《洛神賦》那一幕。
當日他的震撼,絲毫不亞於今日曹操君臣,得知蕭和打造陌刀這般震驚。
“此人智如鬼神,文才冠絕古今,現下又造出如此神兵利器,他身上還藏了多少非人之能?”
“莫非,此人真如傳聞那般,乃仙家子弟?”
“若果真如此,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又如何能鬥得過他?”
“看來子建公子勸阻魏公南征是對的,也許隻有他一人看出,魏公不是那劉備的對手。”
“倘若真有一天,魏公失了河南地,我楊家身為魏臣,卻根植於弘農,前途命運又當如何?”
楊修思緒澎湃,越想越覺後脊發涼,不由陷入了深深憂懼之中。
而在曹魏君臣,尚沉浸於慘敗與震驚中時,劉備統率的六萬得勝大軍,已浩浩蕩蕩殺奔至下相城下。
楚軍逼城下寨,對下相城形成了威壓態勢。
攻守態勢就此形成逆轉。
一場仗下來,折兵四萬之眾,用傷筋動骨來形容也不為過。
依常理,仗打到這份上,意味著曹操的南征戰略就此破產,各路人馬皆當退兵北歸。
曹操統帥的東路軍,也當老老實實的退回下邳,坐等劉備退回淮南後,再班師歸鄴城。
此時的曹魏君臣,還尚未覺察到劉備收複中原的胃口,以為劉備隻是戰術性的防守反擊而已。
隻要他們退兵回下邳,劉備自然也會退兵回淮南。
荀攸等謀臣們,也傍敲側擊,勸說過曹操退回下邳。
曹操當然也知道,理智上該選擇退兵。
可聲勢浩大的南征,若就這麼以一場慘敗而告破,他魏公的顏麵又當何在?
退兵有損顏麵,擊退劉備又無把握,曹操便被夾在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於是六萬魏軍,就這麼屯紮於下相城,與逼城下寨的楚軍形成僵持之勢。
…
日是黃昏。
已到了晚食之時,案幾上擺滿了酒肉。
曹操卻食不知味,手裡端著一碗飯,筷子上夾著一塊雞肋,正怔怔出神。
腳步聲響起。
楊修小心翼翼踏入堂中,拱手問道:
“稟魏公,該到了更換晚間通行口令的時候了,請魏公授以口令。”
曹操從失神中回來,低頭瞥了一眼筷子上的雞肋,隨口答了一句:“雞肋!”
“雞…雞肋?”
楊修卻是一愣。
以雞肋做通行口令,這也太隨意了點吧。
想想荀攸這樣素來不苟言笑的正經謀士,通行之時被士卒問及口令,一臉嚴肅的道出“雞肋”二字,畫麵豈不滑稽?
楊修何等聰明,眼珠轉了幾轉,立時便揣測出了曹操此時心境。
雞肋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呀…
正如此時曹操的處境,是退兵回下邳也不是,繼續守下相與劉備僵持也不是。
“看來,魏公多半是打算退兵了,我也該回去收拾收拾細軟,提前做好準備才是…”
楊修嘴角暗暗上揚,為自己輕易揣摩出了曹操內心潛意識而暗自得意。
於是暗自輕歎後,楊修便領命告退。
就在他轉身一瞬,陡然間想起了什麼,臉色驟然大變。
“楊主簿,聽我一句衷告。”
“倘若有朝一日,曹操以雞肋做為通行口令時,你千萬彆自作聰明,逢人亂說什麼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妄自揣測曹操要退兵了。”
“不然的話,你就是禍從口出,會為自己引來殺身之禍啊…”
楊修腦海中,回想起了當日壽春之時,劉備放他帶著曹植北歸,臨行前蕭和對他說過的這番話。
當時他還覺得莫名其妙,全然沒當回事,一上船便拋在了腦後。
直到此時,楊修才猛然回想起來,驚駭的發現,蕭和竟然預言成真!
曹操竟真拿雞肋當做通行口令!
他竟然真揣測什麼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揣測出曹操有退兵之意!
神機妙算到如此地步,實是令人毛骨悚然!
不,這已不能叫神機妙算。
這簡直就是以天下為棋,他們所有人都是棋盤上的棋子!
而蕭和,就如同那執棋之人。
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的一言一行,本就皆由蕭和這個執棋者來操控。
“那蕭和,必是仙神降世!”
“必是大漢列祖列宗在天有靈,降下了蕭和這等神人,要輔佐楚公三興大漢。”
“是了,必是如此,必是如此…”
楊修將聖人鬼神敬而遠之的教誨,徹底忘的一乾二淨,腦子是嗡嗡作響,身子僵硬在原地瑟瑟發抖,轉眼間驚出一身的冷汗。
曹操覺察到楊修有異,正欲開口發問時,帳簾掀起,曹衝踏入了帳中。
“父親,兒臣奉命由鄴城押送糧草,十萬斛糧草皆已交割完畢,特向父親複命。”
曹衝拱手作揖,上前參見。
楊修這才回過神來,忙是向曹衝躬身見禮。
曹操見兒子到了,便將楊修拋在一邊,笑著召呼兒子近前坐下。
“倉舒,泗水一戰的經過,想必你也得知了吧,鄴城方麵民心如何?”
曹操不等曹衝坐定,便迫不及待問道。
“回稟父親,鄴城士民確實有所震動,不過也影響不了大局,父親儘管安心便是。”
聽得曹衝所答,曹操這才鬆了口氣。
“倉舒呀,你的聲東擊西之計確實是妙,可惜被那大耳賊識破,親自率軍來盱眙迎戰為父。”
“不過就算如此,若非蕭和那妖人為大耳賊打造的陌刀這等神兵,為父此刻早已大破大耳賊,踏平盱眙~~”
曹操咬牙切齒,臉上又燃起不甘之色。
“那陌刀之事,兒也略有所聞,依兒臣之見,這陌刀雖然威力強橫,卻終究隻是一口刀而已,也算不上什麼神兵。”
“劉備既有此利器,卻隻打造了兩千餘口,臣料此刀必十分昂貴,以劉備國力必無法再多造。”
“既如此,劉備雖有此刀,卻依舊改變不了我強敵弱的大局。”
曹衝洋洋灑灑分析一番,爾後一拱手:
“所以兒臣以為,父親切不可因這一場失利,便灰心喪氣,放棄了南征。”
曹操精神為之大振。
原本他已有退兵意思,給曹衝這般一番剖析鼓勵,頓時豁然開朗,退意一掃而空。
“好好好,倉舒言之有理!”
“我強而敵弱未變,優勢依舊在我大魏,孤焉能退兵!”
“孤就聽你的,繼續南征,不收複淮南孤絕不罷兵!”
曹操豪然大笑,臉上重燃自信。
曹衝見狀,趁勢道:
“兒臣在前來下邳的路上,想到了一條計策,或許可助父親一舉殲滅六萬楚軍!”
曹操驚喜若狂,忙問曹衝有何妙計。
曹衝便叫拿來地圖,不緊不慢指著道:
“當初大耳賊不是曾以此計,破我淮南麼,那我們就以牙還牙,父親可遣一將率軍由…”
曹衝將計策和盤道出。
曹操臉上漸起喜色,拍著地圖大讚道:
“好一個以牙還牙之策,倉舒,你此計當真是深得奉孝出奇製勝之妙啊!”
曹衝隻淡淡一笑。
曹操情緒立時亢奮起來,當即傳令,召集荀攸,賈詡等一眾謀士,前來共議。
大帳內很快便沸騰起來。
眾謀士們無不眼前一亮,皆是大讚曹衝計策天馬行空,神妙無雙。
“魏公,倉舒公子此計,確實可殺劉備一個措手不奇,若然功成便能截斷劉備退路,一舉殲滅其六萬兵馬!”
荀攸先是大加讚附,接著卻話鋒一轉:
“隻是倉舒公子此計,需要水軍運兵,且所需之船還必須是海船。”
“這一時片刻間,我們又從何得來?”
曹操臉色興奮驟然消息,眉頭不由凝起,目光急是看向了曹衝。
曹衝卻早有所料,隻淡淡笑道:
“兒臣記得,當初公孫度雄踞遼東,曾派兵浮海登陸東萊半島,奪取了數縣建立營州。”
“後來父親擊破袁譚,收複了青州後,便將公孫度所奪東萊諸縣收複。”
“其子公孫康繼承遼東後,向父親上表納貢稱臣,請父親將東萊所屬東牟,昌陽二縣劃歸給了他,方便他與中原海上貿易。”
“父親何不借調東萊二縣的遼東商船,運送我軍南下,實施兒此計呢?”
曹操緊皺的眉頭陡然鬆開,霎時間眼眸大睜,仿若發現了新世界一般。
荀攸等眾謀士,皆是神色驚喜。
就連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賈詡,此刻也捋著白須微微點頭,眼神中罕見透露出刮目相看之意。
“臣等竟沒想到,還有公孫康可就近為魏公所用,倉舒公子的格局眼界,攸等自愧不如呀。”
荀攸是嘖嘖讚歎,對曹衝滿眼敬佩。
曹操是滿臉欣喜,哈哈大笑道:
“孤有倉舒這等麒麟兒,真乃天佑我曹操,天佑我大魏也!”
“大耳賊啊大耳賊,你有蕭和,孤卻有倉舒,你終究不是孤之對手!”
“哈哈哈——”
府堂之內,回響起曹操大笑聲。
當下,曹操便下了決斷,用曹衝之計,令眾謀臣武將,依計行事。
眾人精神振奮,泗水一敗的陰霾是一掃而空,皆是領命告退而去。
所有人都是精神抖擻,唯有楊修是個例外。
當他踏出府堂時,悄然回頭瞥了一眼曹衝,眼眸中卻閃過一絲深深忌憚。
“若曹衝此計得逞,則魏公南征首功非他莫屬,儲位再無人能撼動。”
“他將來繼承大位,我身為子建公子謀主,我和楊家還能有好果子吃?”
“再者,那蕭和乃仙神在世,他此計未必能逃得過蕭和的天眼。”
“既然如此,我何不為我自己,為我楊家謀一條退路呢?”
楊修思緒飛轉良久,猶豫不決的眼神,漸漸化為決然。
…
三天後,下相城南,楚營。
中軍大帳內,一座徐州沙盤,已堆起在帳中。
“徐州之重在於下邳,下邳若得,徐州可定!”
“而下相城乃下邳以南,唯一一道屏障。”
“我軍隻需攻陷此城,六萬大軍便可暢通無阻,殺奔下邳城下…”
龐統手指著沙盤,分析著下一步方略。
劉備則連連點頭。
下邳有多重要,下相城有多重要,沒有誰比他這個曾經的徐州之主更清楚了。
同樣,下相城有多堅固,他自然也心如明鏡。
“泗水一戰,我們雖殲敵四萬,然曹賊收攏敗兵,尚有六萬之眾。”
“敵我兵力雖已持平,然我軍士氣戰鬥力遠勝曹軍,整體實力上我軍已占上風。”
龐統話鋒一轉,接著道:
“不過現下曹賊轉攻為守,明顯是不敢出戰,打算據守下相不出,妄圖熬退我軍。”
“如何攻破下相,擊垮六萬魏軍,統以為還當用些計策才是。”
劉備深以為然,目光看向蕭和龐統,正要問二人有何良策。
這時。
陳到入帳,聲稱適才斥侯巡視下相外圍時,有人從城上射下一箭,上邊裹有一道書信,寫明要獻於楚公。
說著,陳到便將那道帛書獻上。
劉備與眾人對視一眼,眼中掠起幾分疑色,遂令陳到當眾宣讀。
陳到便展開帛書,高聲道:
“魏公已用曹衝之計,命孫觀率八千精兵,令公孫恭率遼東商船運送南下,由海入淮偷襲盱眙,一舉截斷楚公退路,請楚公早做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