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瑪麗亞憤憤不平,但是形勢比人強,她也隻能咽下了這口氣,接受了艾格隆拋下自己和妻子聯袂出巡的既成事實。
而在有關人士的精心安排之下,皇帝陛下的命令很快就被落實了下來,整個行程都被安排妥當,沿途的地方市鎮也得到了通知,隻等帝後上路了。
艾格隆也沒有耽擱,立刻就下令動身。
不過,為了避免興師動眾,所以他和特蕾莎主動限製了隨行的規模,除了夏奈爾之外隻帶了極少數的衛兵和隨從,至於皇太子和芙寧娜公主,都被這對隻想過“二人世界”的父母親丟給了保姆照管。
由於從巴黎到奧爾良的鐵路線還在修建當中,所以這一支小小的隊伍,隻能乘坐馬車前行,不過,這倒是並沒有影響到帝後兩個人的心情。
一路上,特蕾莎的情緒顯然比之前要好轉了不少,和艾格隆聊天的時候也有說有笑,再也不複之前冷若冰霜苦大仇深的樣子,而艾格隆也樂得如此,他施展渾身解數,時而聊家常時而開玩笑,逗得特蕾莎開心不止。
雖然夫妻兩個已經不可能再回到過去那種世界上隻有彼此的情況了(當然,這是因為艾格隆不想),但是,至少他們也可以重拾一些過去的回憶,緩和彼此之間的矛盾。
車隊一路上走走停停,每當經過一個市鎮的時候,特蕾莎都會親切地接待那些前來迎接或者看熱鬨的鄉民們,如果有空的話,還會和鄉民們一起去鄉間教堂禱告,一點都不擺公主和皇後的架子。
這些鄉民們,之前隻是聽說過皇後娘娘的一些事,對她基本毫無概念,她身上“奧地利人”的標簽也讓人們有些距離感。但是在親身接觸之後,他們發現,皇後陛下是如此和藹可親,又美麗動人,幾乎找不到任何令人反感的地方,所以他們很快就接受了皇後陛下的存在,不斷有人對著她揮帽致敬。
每當看到有人對自己歡呼,特蕾莎的臉上都會浮現出由衷的喜悅。
畢竟,一直以來她都隻能默默看著艾格妮絲小姐在外省各地出風頭,心裡當然不是滋味兒,甚至還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永遠不會討國民喜歡。
而現在,眼看自己也可以靠著誠懇和親民的態度,獲得人們的尊重和認可,她也就放下了心來,算是彌補了心中的缺憾。
就這樣,在一路的走走停停當中,原本並不遙遠的距離,車隊花了好幾天時間才到達目的地——奧爾良所在的盧瓦雷省的中心地帶。
這裡的皇家獵場,可以說是法國最富饒的土地之一,堪稱是盧瓦雷省最美麗的一顆明珠,從各省之間的公路上,有一條通往獵場的林蔭道,兩排榆樹猶如是衛兵一樣恭敬地迎接主人的駕臨。而在林蔭道的儘頭,有按照名家設計的圖紙建造的城堡,這座城堡一看就是太平年間建造的,比起防禦功能,更注重寬敞舒適,外形也充滿了各種尖塔作為裝飾。
圍繞在城堡周圍,就是一大片獵場,占地超過了數千阿爾邦(法國古計量單位,約合6畝),除了獵場之外,還有附屬的莊園,以及一大批隔絕外界的森林,甚至還有磨坊、酒窖和牧場。
光是從它的規模,就足見充滿了當年的帝王氣派。
法蘭西的先王們都喜歡打獵,而波旁王室的國王們更是熱衷於此(在大革命爆發的那一天路易十六都還在凡爾賽附近打獵),他們在各地都設置的專門的獵場,而這裡的獵場,就是王家名下獵場中最好的。
幾代先王都曾經帶著王室成員來此消遣打獵,雖然大革命一度中斷了這個傳統,但是隨著波拿巴家族君臨法國,在艾格隆的一時興起之下,這個“傳統”又被重新拾起來了。
此時正值春夏之交,旭陽當空,暖風習習,在眾人來到城堡外、走下馬車之後,特蕾莎舉目四望,看了看周圍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色。
筆直伸展的林蔭道,直通到遠處的森林當中,這些幽靜的樹木隔絕了外界的紛紛擾擾,也孕育了大量的生靈,它們在這裡自由自在的生長繁殖,隻有在狩獵季節,才會稍微“支付”一點點代價。
此時,樹林當中不斷有飛鳥掠過,發出嘰嘰喳喳的聲響,充滿了勃勃的生機,
在獵場的邊緣有著熟鐵製成的柵欄,柵欄外邊是一道又寬又深的界溝,茁壯的樹從溝裡長出來,樹林綿延很遠,所以在早晨時,樹頂上總會籠罩著一層薄霧,到了落日時分,卻總會有數不清的青蛙或者和其他吵鬨的兩棲動物在大叫大喊,宣告自身的存在。
離這裡不遠處,還有一個不大的湖沼,雖然隔得遠看不太真切,但是可想而知,在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碧波蕩漾的湖水裡麵,肯定會是水草豐茂的景象。
而在更遠一些,在樹林的間隙裡麵,還可以看到一座高聳的風車,此時它正在迎風轉動,猶如是在為這裡吸聚生命的精華能量一樣。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裡實在有點老舊。到處都是長滿鐵鏽的鐵柵欄、布滿苔蘚的大石塊,就連城堡的牆體本身,也能夠看到不少斑駁的青苔。
因為大革命的衝擊,波旁王室的統治一度中斷,前來打獵的習慣也就隨之中斷了。雖然20多年後波旁家族成功複辟,不過那時候相繼登基的兩位老國王,都沒有興趣再繼續跑野外打獵折騰了,所以久而久之,王室幾乎都忘記了自己名下了這塊富饒的資產,真可謂是“明珠蒙塵”。
也就是說,艾格隆夫婦,是幾十年後第一次造訪這裡的君王了。
“好漂亮的地方啊!”特蕾莎禁不住感歎。
儘管事前就知道這裡的情況,但是當實地親自觀看之後,特蕾莎才直觀地感受到了那種撲麵而來的“生命活力”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瞬間,她突然又想到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了。
父親的莊園,雖然規模和富饒程度都不可能和這座皇家禁苑相提並論,但是當駐足於此的時候,明明是第一次過來的特蕾莎,卻輕易地就在這裡找到了熟悉的感覺。
她甚至在幻覺當中,仿佛看到了在湖邊有一個少女正在嬉戲——那正是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自己。
片刻之後,她又啞然失笑,自己怎麼會像個老人一樣呢?
明明隻是過了才幾年而已,自己依舊還如此年輕,為什麼就會這種滄桑感呢?
“是很漂亮。”聽到妻子的感慨之後,艾格隆也點頭附和,“就是有點老舊了,我們得想辦法把它翻新一下才好。”
“沒有必要翻新了,殿下。”特蕾莎搖了搖頭,否定了丈夫的提議,“就是這樣才好啊,老舊、古拙、簡樸、幽靜,這不正是我們想要找的感覺嗎?巴黎和楓丹白露的富貴繁華我們每天都見得太多了,我早就膩煩了,就是這樣的感覺才好。”
艾格隆聽得啞然失笑。
在東方的審美裡麵,富貴已極的人,往往都會崇尚那種“半舊”的美,特蕾莎明明沒有學過東方美學,但是卻也走上了同樣的審美追求。
看來,人的精神和審美情趣,往往都是相通的。
當然,再怎麼追求“古舊感”,特蕾莎也不會真的委屈自己過上蒙頭垢麵、粗茶淡飯的生活的,她對古樸的追求,也隻是富人對簡樸的模仿而已。
至於艾格隆……他反正無所謂,反正這次他就是為了討特蕾莎開心的,隻要特蕾莎滿意他也無所謂,反正也不可能委屈了他。
“好吧,既然你覺得這樣更好,那我們就不翻新了,就讓它保持這種樣子吧——這樣也好,有點曆史感。”艾格隆抬起頭來,懶洋洋地伸了一個懶腰,“就讓我們好好享受這個假期吧。”
“以後,我們定期來這兒好不好?”特蕾莎又提出了新的提議,“每年我們給自己找一個不受打攪的時間,彼此好好相處。”
麵對特蕾莎期待的眼神,艾格隆愣了一下。
特蕾莎是一見傾心迷上了這裡嗎?
倒也未必吧,她更想要的是,那種和自己單獨相處與世隔絕的感覺。
……對於特蕾莎的一片癡情,艾格隆怎麼可能感受不到?隻可惜,他太貪心了,所以屢屢辜負這一片真心。
不過,此刻他正處於愧疚感爆棚的時間段,所以比平常要更加隨和大度,他沒有多作猶豫就點頭答應了下來。“好啊,如果你希望的話那就這麼辦吧。不過,我不能保證每年的打獵季節都有空能夠過來啊。”
“即使錯過了打獵的時光,這裡依舊可以供消遣啊……”特蕾莎微微笑了笑,“冬天我們可以在這裡欣賞雪景,建個圖書館,或者溫室花房,欣賞戲劇……有的是消遣的辦法呢,隻要有你在身邊就好了。”
既然特蕾莎都這麼說了,艾格隆也沒有彆的理由了,於是他立刻點頭同意了。
也就是從這一次開始,皇室成員們每年前往這座獵場度假也就成為了固定的習慣,除非有極為重大的事情,否則輕易不會被中斷。
艾格隆和特蕾莎以後也將在這裡,按照自己的喜好增建各種建築,讓這裡成為了一座微縮版的宮廷,這裡就按下不表了。
在欣賞完了外麵的風景之後,艾格隆夫婦又沿著獵場內的小徑,進入到了獵場深處,來到了那些先王們精心修建的、屬於他們的狩獵季住宅當中。
經過幾代先王精心的擴建,這裡的建築不少,還有馬廄等等附屬建築,哪怕艾格隆一行人是前呼後擁一大群,統統湧進來之後,也並不顯得擁擠。
前幾天,在接到了皇帝夫婦即將駕臨的消息之後,獵場原本雇傭的管事、傭仆和守林人們,都被這個幾十年未見的消息給“震撼”了,他們緊急集合了起來,對那些多年未曾使用過的廳堂和房間進行清理。
雖然他們乾活都非常賣力,但是這種臨時抱佛腳的措施,自然不可能做得非常完美,所以當艾格隆和特蕾莎進入到房屋內的時候,到處都可以看到那種歲月摧殘的痕跡。
前廳非常巨大寬闊,而且是用很明顯從外地運輸過來的黑白大理石砌成,通過落地長窗可以走進去,這種小方塊玻璃鑲成的落地長窗,在當年興建它的時候肯定是價值不菲。
而在寬闊的廳堂內,一條古老的木樓梯將屋子一分為二,木製樓梯有些已經被蟲蛀壞,可是依舊能夠看得出來當年的精雕細刻;樓梯一直通到二樓,上麵有多個房間,曾經是被那些王室成員們和他們的親信寵臣們使用。再上一層是一個巨大的頂樓,上麵甚至還有一個大理石穹頂,隻可惜沒有壁畫。
總體來說,寬敞大氣,而且看得出來曾經的富貴煊赫,但是,也有掩蓋不住的歲月滄桑感。
波旁的先王們,當年在這裡打獵會客,誌得意滿,享受著他們統治的王國,誰又能夠想到,在多年之後,他們的國家會被另外一個(甚至之前還不是法國人)的家族所搶走,而這個搶走他們的人,此刻正以君主的名義,堂而皇之的來到這裡,繼續享受他們曾經的富貴榮華呢?
“那些波旁的先王們,看到我這個可惡的小家夥,不知道該作何感想呢?”艾格隆忍不住小聲問。
艾格隆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特蕾莎略帶詫異地看了丈夫一眼。
很快她就反應過來,丈夫心中那種詩人般的多愁善感,突然爆發了。
“他們會告訴你,他們曾經都是羅馬人,但他們也都會成為迦太基人。”特蕾莎笑著做出了答複,“榮華富貴總有儘頭,殿下。”
特蕾莎化用了西庇阿名言的回答,讓艾格隆禁不住又愣了一下。
是啊,一切終究會有個儘頭,卡佩家族接近一千年的漫長統治,最終走到了儘頭,那麼波拿巴家族的統治,何嘗又不會走到儘頭呢?
或者,哈布斯堡家族就不會走到儘頭嗎?
“不過……”特蕾莎,靜靜地注視著自己的丈夫,然後溫柔地安撫他。“雖然一切都會有儘頭,但這又怎麼樣呢?隻要我們彼此守望,那我們相處的每一天,都是彼此的永恒,這就夠了……未來就交給曆史學家們去煩惱吧,殿下。隻要我們彼此走完一生,儘職儘責,那麼就算子孫們日後最終國破家亡,又與我們何乾呢?就算百年幾百年後,有一對不姓波拿巴的新夫妻,以君王身份來到這裡,我的幽靈也可以坦然含笑麵對他們的。”
此刻的特蕾莎,衣著簡樸,不施粉黛,宛如一個平凡的小婦人一樣,輕輕地挽著丈夫的手。
也隻有在這個時候,她才能夠久違地褪去身上“皇後”的光環,回歸她最本源的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