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陽殿中,李治的臉色認真起來,看向群臣說道:“明年正旦封禪,朝野政事都為其所勞,然天下多事,必不能隻顧其一,尤其明年科舉之事,更需早備。”群臣同時拱手,心中卻在思索,眼下之事,和科舉有什麼關係。李治擺擺手,王福來再度端著一個銀盤來到了李顯麵前。李顯躬身,接過聖旨,然後麵對群臣,高聲念道:“惟永隆二年,歲次壬午,十二月癸醜,望十五庚寅日,皇帝若曰:於戲!師氏之職,訓於胄子,儒林之選,必俟賢人。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崔知溫,直清莊敬,浩素純密,服膺勤業,俾崇於釋菜,逾勸於攻木。著罷中書門下三品,檢校國子祭酒,會同吏部處置明年科考之事。散官勳封如故。欽此。”李顯話音落下,站在隊列之中的李絢,臉色不由得微微一變。罷相。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崔知溫,被免去了同中書門下三品之職位。崔知溫做的好好的,怎麼就突然罷相了。沒有了同中書門下三品,崔知溫不過就是正四品上的黃門侍郎。門下省,按朝製,該有兩位侍中,一位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還有一位黃門侍郎,正四品上職。崔知溫就任宰相之前,是正四品上的尚書左丞。如今被罷免同中書門下三品,位置比尚書左丞隻好了一點。隊列之中的崔知溫,微微顫抖,隨即麵色肅重的上前,然後沉沉的俯首道:“臣謝陛下隆恩,陛下萬壽無疆。”崔知溫心裡知道,皇帝還是給他留了情分的。檢校從三品的國子祭酒,讓他的地位在朝中不至於太差。算是留個養老的地方。李治麵色平靜的點頭,說道:“明年科舉,朝中必有人才勃發,崔相替朕好好留意。”“喏!”崔知溫拱手,然後緩緩退入群臣之中。“繼續吧。”李治話音剛落,王福來便已經再度上前。李顯從麵前的銀盤之中取出聖旨,然後才對著群臣高聲念道:“惟永隆二年,歲次壬午,十二月癸醜,望十五庚寅日,皇帝若曰:於戲!東朝保傅,曆代尊榮。漢擇名儒,任先疏廣。晉求耆德,選在山濤。實資六傅之賢,用宏三善之道。趙國公,尚書右仆射李敬玄,文雅成器,恭謙致用,出領重鎮,以帥諸侯;入為具寮,以長卿士。曆踐中外,備嘗艱虞,殆三十餘年,勤亦至矣。可太子少傅,檢校黔州都督,勳封如故。欽此。”李顯念完聖旨,麵色中帶著震驚的看向群臣。殿中群臣同時拱手:“臣等恭領聖旨,陛下萬壽無疆。”……低著頭,李絢輕呼一口氣。雖然李敬玄罷相之事早有所料,但真正到來時,還是頗有些震撼人心。自從尚書左仆射劉仁軌升任太子太傅,尚書右仆射李敬玄離朝之後,尚書省便再無真正能在政事堂說話的人。皇帝如今徹底罷免了李敬玄的尚書右仆射,尚書省也就徹底的空了。李絢想知道皇帝接下來會怎麼做,是讓人繼任尚書左右仆射,還是以後會一直空缺下去。群臣同樣亦在關注。輕微的腳步聲響起,王福來端著銀盤來到了李顯麵前。李顯深吸一口氣,再度拿起了聖旨,開口念道:“惟永隆二年,歲次壬午,十二月癸醜,望十五庚寅日,皇帝若曰:於戲!萬事之本,歸於司會,百僚之師,屬我端右。所以綜詳名實,參貳紀綱,詔德選勞,於是乎在。中書令,銀青光祿大夫、上柱國、汾陰縣侯薛元超,忠敬孝友,寬厚沈毅,經之以詩書,緯之以韜略。言能顧行,勇必體仁,信義不愆義風雨,智謀自葉於著蔡。固宜副文昌之長,總周官之任,仍兼連率,益重方隅。可尚書右仆射,餘如故。欽此!”薛元超麵容驚喜,快步上前,對著皇帝沉沉叩拜:“臣薛元超,謝陛下隆恩。”李治點點頭,說道:“尚書省事務繁多,從今日起,你要擔起擔子來。”“喏!”薛元超再度拱手,這才神色興奮的退回到班列之中。從中書令到尚書右仆射,等同於到尚書左仆射更近了一步。這讓一直以來,受到裴炎壓力最深的薛元超總算是鬆了一口氣。……站在隊列當中,李絢目光沉吟。薛元超從中書令調任尚書右仆射了,可不一定是好事。尚書右仆射是尚書省的第二把手。中書令是中書省的一把手。不對,薛元超雖然是中書令,但實際上,在中書省,還有劉審禮這麼一個中書令在。隻不過因為劉審禮率軍征戰西域,所以薛元超這個次於劉審禮的中書令,才會調任尚書右仆射,實際上,他從來就都是二把手。薛元超為人性格不是很強勢,但處事細致,加上年輕,還不到六十,的確是最年富力強的時候。他調任尚書右仆射,天下諸事,總算是正常的運轉了起來。不過薛元超從中書令調任尚書右仆射,而中書良劉審禮又在西域征戰,如今朝中已經再沒有了中書令。朝中怎麼可能缺得了中書令。李絢忍不住的抬頭。果然,就見,王福來再度端著銀盤來到了李顯麵前。李顯已經預料到了什麼,拿起聖旨繼續開口念道:“惟永隆二年,歲次壬午,十二月癸醜,望十五庚寅日,皇帝若曰:於戲!緝熙柄政,亮采皇猷。宏道德而輔昌圖,調陰陽而平景緯。我惟求舊,人亦與能。正位台階,實資元老。河東縣子、侍中裴炎,星辰稟秀,山嶽炳靈,文蔚采章,量包江海。負經邦之遠略,懷許國之明誠。可中書令,散官勳封如故。欽此!”裴炎心中雖然早有預料,但仍舊忍不住心中所喜。快步走出班列,裴炎站於殿中,沉沉叩首道:“臣謝陛下隆恩,陛下萬壽無疆!”……李治坐在上方,目光平靜的看著裴炎,上下審視到有人察覺異樣的時候,李治才緩緩的開口道:“中書令,見居闕下,任正中樞,不可更差,裴卿,你要明白。”裴炎心中一沉,沉沉拱手道:“臣謹遵聖命。”“嗯!”李治輕輕點頭。裴炎這才站起,拱手然後退回到班列之中。李絢從側麵看的很清楚,裴炎在這一瞬間,臉色有微不可察的難看。中書令非是一般人可任。李絢在朝中這些年,見過的中書令,有郝處俊,李敬玄,劉審禮,薛元超,再加一個裴炎。郝處俊向來以鐵骨頭著稱,便是麵對武後,他也毫不退讓。李敬玄和劉審禮是以軍功拜相,對武後不親近也不反對。薛元超是皇帝的親戚,又是發小,和武後說話的時候,自然有三分底氣。雖然說和武後相抗不至於,但起碼讓武後不至於太過欺淩東宮。如今,裴炎任中書令,少不了要和武後正麵碰撞。以他本身的性子,自然是不會輕易退讓,而皇帝也用今日的種種小細節,告訴他,他也不允許他退讓。裴炎這個中書令,日後的日子就難了。李絢的目光看向王德真。如今的中書省,隻剩下王德真一個人為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那麼…………李顯張開聖旨,沉聲道:“惟永隆二年,歲次壬午,十二月癸醜,望十五庚寅日,皇帝若曰:於戲!宰輔之重,陶鎔所寄,用諧時望,必藉素名。正議大夫,黃門侍郎王德真,衣冠宿望,廊廟公才,累踐台閣,久彰名器。可侍中,散官勳封如故。欽此!”王德真從隊列之中走出,沉沉叩首道:“臣謝陛下隆恩,陛下萬壽無疆!”“平身吧。”李治輕聲開口,目光看向王德真道:“門下之責,出納帝命,緝熙皇極,總典吏職,讚相禮儀,以和萬邦,以弼庶務,佐天子而統大政者也,王卿,勿讓朕失望。”“臣領旨,必不負陛下所托。”王德真沉沉拱手,然後退回群臣之中。群臣神思微轉,已經大體明白發生了什麼。薛元超調任尚書右仆射,等於撐起了尚書省的架子。裴炎從侍中調任中書令,從掌管門下省到掌管中書省,實際上沒有多少區彆。王德真從黃門侍郎升任侍中,等於執掌一省,哪怕和他裴炎有舅甥關係,日後也必然難以和裴炎融洽。李絢沉沉低頭。他已經明白了,皇帝這一切操作的根源,還是那天那場禮部尚書推選的後果。那裡麵,很多人的心思都不由自主的暴露了出來。皇帝順勢調整,也就在合理之內了。李絢眼神流轉,他在這裡麵,坑了裴炎,推了王德真,李義琰自然升任無望,而崔知溫則是自己坑了自己。皇帝明顯看出如今中書布局的不合理,故而才作出調整。尤其是裴炎和王德真之間,真正能夠讓兩名至親的親人翻臉的,隻有權利。而皇帝則深諳其道,一手操作,政事堂的局麵在最短的時間內,重新恢複平衡。所有的一切,全部回歸到皇帝手中。李絢輕輕的歎了口氣,身上黯淡。如今裴炎升任中書令,那麼之前東宮想要拉攏他,也就缺乏了更多的動力。哪怕有在崔謐身上做的手腳,這個時候也不再適合拿出來了。真要強行使用,不僅得不到原本期待的效果,反而會起到反作用。該收手了,在動作自己就該暴露了。……李絢神色肅然起來,目光微微一抬,看著重新拿起聖旨的李顯。他有些發懵,怎麼今日的調整,還沒有結束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