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殿,李顯上座。程務忠站立中央,拱手道:“回稟殿下,盧照鄰秋日以來,身體病重,如今在鐘南山修養;蘇味道被裴尚書征調軍中,任管書記,兼監察禦史;邕州僚亂,李嶠任監察禦史,奉命充任監軍,隨軍南征,如今可用者,杜審言,楊炯和宋之問。”李顯看了薛元超一眼,薛元超點點頭。李顯又看向姚令璋,李絢和蘇良嗣,三人同時點頭。“那好,如此便將奏章送往紫宸殿。”李顯鬆了口氣,然後說道:“其他諸事妥當,隻是如今東宮太子洗馬暫缺,不知諸位愛卿可有推薦。”“殿下,還是稍微等等的好。”薛元超低聲說了一句。李絢在一旁,跟著說道:“可以先讓太子舍人田遊岩行太子洗馬事。”李絢一句話,姚令璋和蘇良嗣同時詫異的看向兩人。尤其是蘇良嗣,他更加知道,那日皇帝登嵩山,見潘師正,田遊岩就在旁邊,而李絢和薛元超也跟著隨侍……他們瞬間就恍然明白,這個太子洗馬的位置,就是皇帝為田遊岩留的。隻不過是現在,田遊岩的資曆還不夠,這才讓事情拖延了下來。而李絢和薛元超卻同時明白了這一點。看到李顯有些不明白,李絢眼睛一轉,開口說道:“殿下,太子洗馬長久空缺也不是事,不知可否請奏陛下,從北門學士之中抽調一人到東宮任太子洗馬?”李絢一句話說出,李顯猛地抬起頭。姚令璋眼神中露出驚喜之色,蘇良嗣則是眼底透出深深的忌憚。這一招是陽謀,就如同當初李絢推薦他回英王府任職一樣。如今姚令璋雖然還有密衛職司,但他和北門學士本就不近的關係,逐漸開始疏遠。可是這一招如果放在北門學士的身上,也是一樣的適用。北門學士那些人,雖相互團結,共分宰相之權,與太子抗衡,但那時候,太子是李賢。李賢身邊有一大班和北門學士並不友好的臣子在。如今太子成了李顯,東宮的威脅反而沒有那麼大了,北門學士之間,自然也就沒有那麼團結了。而且李賢被廢,皇帝沒有選擇更加聰慧的李旦,而是依舊按順序,選擇了李顯。不說彆的,李顯起碼沒有那個膽子,像李賢一樣去造反。這樣一來,想要如同抓李賢把柄一樣的抓李顯的把柄,可沒有那麼容易。而且皇帝的身體眼下看來還行,但誰知道呢,李旦未必能夠等到李顯被廢的那麼一天。這種情況下,北門學士自然要為將來考慮。“便照王叔說的去做吧,請奏父皇,看看誰人合適?”李顯轉頭看向姚令璋。眾人不由得心裡一跳。李顯這番話,也參雜著一點凶險。北門學士內部,難免會因此而有所衝突。“直接定左史範履冰吧。”薛元超這個時候突然開口,看向李顯,又看向眾人說道:“東宮是需要彆人來做事的,而不是需要因此來算計其他什麼的。”“薛公所言有理。”李絢直接點頭,說道:“北門學士亦是殿下臣子,該如何查其所長而行之,殿下需要認真考量。”薛元超讚同的點頭,李顯是完全可以承繼帝位的。既然如此,北門學士那些人,也就一樣是李顯的臣子。這些臣子究竟將來該怎麼用,都是必須要仔細衡量的。蘇良嗣在一旁聽著,臉色逐漸鄭重起來。雖然他知道北門學士對於李旦承繼皇位依舊有信心,但看到李絢如此自信的教導李顯,心中不由得有些鄭重。難道說,李旦真的沒有一點機會。在李賢被廢之後,朝中官員說起李絢,很多人都直言,在最早的時候,南昌王就已經看透了東宮最深沉的隱患。但是東宮沒改,這才導致東宮被廢,如今一切再度重來,李絢已經入東宮任太子少詹事。他如何教導李顯,也是朝野矚目的事情。“另外,殿下過幾日若是有時間,也該去看望一下周國公了。”李絢一句話說出,殿中所有人都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陽光明媚,天氣漸寒。李絢邁步進入明德內殿。其他人在外殿辦公,李絢前往來給李顯上課。這還是他第一次給人上課。“王叔!”李顯認真的站了起來,神色有些不安。“殿下。”李絢拱手,然後說道:“殿下請坐。”李顯這才坐了下來,然後笑著問道:“昨日薛公和蘇司馬,還有今日的姚詹事,都講了什麼?”李顯神色有些複雜的,說道:“薛公昨日講了三家分晉的故事,蘇司馬講了鄭伯克段於鄢的故事,而姚長史則是講了論語第一篇,有朋自遠方來。”李絢眉頭一挑,說道:“倒都是拿出來真本事。”三家分晉,繞不開智伯。雖然說有嫡庶傳承的故事,但是臣子權利威望太大,的確容易威脅到皇帝。甚至一旦身死,還會導致國家破滅。鄭伯克段於鄢。弟不弟,兄不兄,母不母。論語第一篇,有朋自遠方來。朋因何而來,有求無求,無求當喜,有求,自然也當喜。“今日我們學《老子》首句,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李絢拿出來《老子》,放在桌案上。李顯一臉茫然的看向李絢,他不明白,《老子》首句,有什麼好學的。李絢站在一旁,平靜的說道:“殿下可知,在漢恒帝之後,《老子》首句被改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是!”李顯認真拱手。李絢繼續開口,問道:“因何而改?”“避恒帝諱。”李顯答得非常認真。“嗯!”李絢將一整本《道德經》放在李顯的麵前,然後說道:“那麼請殿下將這本《老子》中所有避諱的詞字全部都改過來,然後重新再讀《老子》。”李顯眼睛一亮,隨即拱手道:“喏!”桌案上擺放的這一本道德經,都是秦漢以來,因避諱改過的新書,甚至還包括本朝高祖,太宗,和李治三人的避諱。不到半個時辰,李顯已經全部改完。再看《老子》,他雖然之前就已經看過改後的版本,但如此不同的味道,還是頭一次感覺。李顯抬起頭看向李絢,神色已經清明許多。李絢點點頭,然後說道:“這便是今日的第一課,《老子》自秦漢以來,改過二三十字,放在整本經典當中,字數更是不少。如今僅是到本朝以前,殿下試想,在千百年後,避諱更多,後世還能看到《老子》原貌嗎?”李顯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他已經隱隱猜到了李絢想說什麼。“《老子》如此,那麼《春秋》,《史記》,《論語》,我等如今看到了,是真的《春秋》,《史記》,《論語》的原貌嗎,換而言之,千百年之後,後世再看《春秋》,《史記》,《論語》,又能看到什麼?”李絢一句話,如同黃鐘大呂般敲醒了李顯。李顯抬頭,滿臉震驚。“殿下好好想想,哪裡,什麼書,是殿下看過的,總覺得不對勁的地方,然後反推正本,先賢的真意,就會出現在眼前。”李絢的目光落在了一側桌案上的諸多典籍之上。“避諱,遺失,被人刻意塗改,林林種種,世界的真相被掩蓋,想要重新發現真相,就要靠自己親手去挖掘。”李絢一隻手按在了桌案上,側畔帷幕之後,一名太子舍人正在快速的記著李絢說的每一句話。“三郎受教了。”李顯站了起來,對著李絢認真拱手,神色肅然。就在這個時候,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響起,一名內侍出現在門口。“何事?”李顯有些不悅的看了過去。內侍立刻拱手:“太子妃身體不安,請南昌王過去看看。”“禦醫呢?”李顯眉頭頓時緊了起來。韋氏身體不安,應該是去直接找禦醫,怎麼找到這裡來了。李絢笑笑,說道:“好了,或許如果是臣的話,更容易被太子妃殿下信服,走吧,殿下,我們一起去看看吧。”“好!”李顯站了起來,目光看向前方。雖然距離之前不過過去片刻時間,但李顯行走之間卻穩了很多。……東宮後殿,李絢伸手按在韋氏脈門之上,眼睛微閉。片刻之後,李絢才鬆了一口氣,然後轉頭,溫和的看向李顯,說道:“不是什麼大事,隻是最近補的很好,有些活潑了。”李顯轉頭看向側畔,說道:“日後食量減輕……兩成。”“喏!”身後的內侍躬身應命。韋氏有些詫異的抬頭,看向李顯。李顯以前沒怎麼果斷的。韋氏眼睛一閃,就將這件事情拋之腦後,她看向李絢問道:“王叔,聽說,王叔要和太子在周國公生辰之日登門拜訪?”“是!”李絢眉頭微簇,但瞬間就放開,然後認真的解釋道:“周國公畢竟天後內侄,殿下表兄,為免重蹈覆轍,還是接觸一下的好。”韋氏頓時了然,李賢被廢,與武後的關係緊張是重要原因。如今他們接近武承嗣,也是緩和關係。“如此便好。”韋氏有些感慨的笑笑,隨後說道:“本宮接觸東宮時間不長,東宮內庫不豐,所以生辰之禮,從英王府拿了不少,還望周國公到時不要嫌棄。”“殿下動了自己私房?”李絢眉頭緊皺,轉身看向李顯,問道:“殿下,東宮自孝敬皇帝,到二郎,都有不少產業,東宮一直繼承,怎麼會突然沒有了,是內府拿走了嗎?”“此事倒是不知。”李顯搖搖頭,臉色陰沉。“看樣子,得查查了。”李絢的目光輕輕掠過,韋氏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蘇味道(648年-705年),趙州欒城人。宋朝“三蘇”的先祖,中國唐代詩人、官員。少有文名,與同鄉李嶠並稱“蘇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