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儘英雄!”
蔣子傑站在甲板上,看著眼前長江水忍不住吟誦,側身對瞿煥道:“可以確定,定遠侯還沒有回來。算算日子有一年多了,這真是一場難以想象的遠航。”
瞿煥瞳孔裡的蒼山成了江水:“是啊,也不知他們怎麼樣了。”
擔憂。
真正的擔憂不是抵達美洲之後,而是能不能抵達,抵達過程中的犧牲!
茫茫兩萬餘裡,深不見底,沒有停靠之地的茫茫大海,又會有多少狂風暴雨、驚濤駭浪?
不知船隊能不能全員順利抵達!
一想到顧正臣出航時的悲壯氣氛,瞿煥的擔憂就更甚幾分。
清晨。
兩艘蒸汽機抵達龍江碼頭,秦國使團登陸金陵。
負責迎接的是會同館的大使王默,蔣子傑、瞿煥帶來的貨物裝滿了三十輛馬車,二百六十餘人,浩浩蕩蕩地進入了金陵城。
秦國使團還沒進會同館的大門,便收到了入宮的旨意。
宮門處。
錦衣衛指揮僉事莊貢舉看著前來的十輛馬車,上前詢問:“這次去的是武英殿,隻送上賀禮清單就是,沒必要全都運至裡麵吧?”
蔣子傑嚴肅地回道:“該送清單的馬車我們留給了會同館,這十輛馬車裡裝的東西,必須親自交給陛下。有勞錦衣衛的人幫忙抬一下,如何?”
莊貢舉拉開馬車的簾子看了看,裡麵是一口口鐵箱,封得很是嚴密,掛著鎖,不由問道:“裡麵是什麼?”
瞿煥從腰間摘下鑰匙,丟給莊貢舉:“兩萬六千八百三十六封遺書。”
莊貢舉伸手接住鑰匙,心頭沉重:“定遠侯他——”
瞿煥搖頭:“我們也沒有定遠侯的消息,所以不要問。檢查之後,我們也好麵見陛下。”
莊貢舉親自打開了一個鐵箱,看著裡麵一疊疊信,大致五十封用紅線纏在了一起,裡麵除了這些信之後,沒有夾帶任何東西。
隻不過為了安全起見,還是挨個將箱子打開查看。
看過之後,莊貢舉心頭異常沉重。
平生所見,遺書最多的一次。
武英殿。
朱元璋、朱標都在,李文忠、鄧愈、湯和也在。
一番禮儀之後,朱元璋開口:“秦王可好?”
畢竟是兒子的使臣,總需要過問一番。
蔣子傑恭敬至極:“回陛下,秦王及秦王府人康健。秦王妃在兩個月前誕下一皇孫,母子平安,這次來京時,秦王還囑托臣等讓陛下賜名……”
秦王妃有了孩子?
朱元璋有些詫異。
畢竟朱樉這家夥冷落觀音奴多年,兩人就沒同房過。這怎麼到了澳洲,兩個人就湊一塊去了,要生,不應該是側妃鄧氏生孩子嗎?
不過——
老朱家又添了孫子,這是大好事,至於誰生的,並不重要。
朱樉也是個能乾的主,一年多時間,將起始之城建得有聲有色,三司打了出來,甚至還給土著首領打造了房屋,隻是秦王府、大量民居還在建設之中。
官府、佛、道一起參與到了土著的教化之中,寺廟有了,道觀裡三清像也擺上了。
據蔣子傑描述,起始之城發展得已經不錯,達到了一般小縣城的水平。
朱元璋聽得連連點頭,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人口多少,田畝多少,糧食是否可以自給?”
蔣子傑回道:“起始之城人口總數量達到了一萬四千七百二十八人,其中澳洲土著占據了四成多。今年開春與夏收之後,秦王親自帶兩千餘人墾荒,今年新增田畝十五萬畝,每戶均攤下來差不多四十畝。”
“夏、秋算得上豐收,糧食供給已不成問題。相信明年收成下來,還會有更多剩餘,能騰出更多勞力參與建設……”
隻一年,便做到了每戶四十畝,雖然相對衛所每戶五十畝還是有些低,但具體到秦國的情況,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令人稱讚的事了。
何況朱樉都親自上陣,這也算是高度重視農耕了。
問過秦王、秦國之事後,朱元璋開口問:“秦國距離大明去路極遠,想要知道些消息著實不易,你們這次可以來,朕很欣慰,回去之後記得告訴秦王,務必以國事為重,以民為重。”
蔣子傑、瞿煥答應。
朱元璋歎了口氣,抬手屏退內侍,問道:“顧正臣是哪一日離開澳洲的?”
瞿煥回道:“去年臘月十八日。”
朱元璋看向朱標、李文忠等人:“今日已是臘月二十,這樣一算,也有一年了。”
朱標擔心不已。
李文忠、鄧愈、湯和也麵露憂色。
鄧愈走出,問道:“定遠侯離開時,可有說什麼?”
瞿煥麵色肅然,聲音低沉:“定遠侯離開之前,帶水師上下兩萬六千八百三十六人寫下了遺書,並交代秦王,若是兩年之後沒有音訊,便將這兩萬六千八百三十六封遺書送至金陵。”
朱元璋、朱標等人臉色微變。
這就等同於豁出命去遠航了,這家夥讓人做了身死的準備!
瞿煥眼眶有些溫熱:“秦王妃認為這些遺書應該送至金陵交水師大都督府或皇室保管,秦王認可,我們這次來便將這些遺書,一封不落的帶了過來,現在已到殿外。”
朱元璋站起身,沉聲道:“命人抬進來!”
二十口鐵箱子送至,一一打開來。
朱元璋看著裡麵一疊疊的遺書,心頭湧上幾分心酸,也有幾分自豪。
這就是大明將士!
明知前路凶險,可能會葬身大海,再無歸家之日!
可他們還是義無反顧,踏上了這一條艱辛路!
了不起的大明水師!
了不起的大明兒郎!
朱標、李文忠等人也有些動容。
湯和心頭出現了愧疚,當初自己還說顧正臣是徐福,現在看來,這是對他的一種不尊重。一個舍命報國為蒼生的侯爵,不應該被自己如此對待。
鄧愈抬起頭看了看屋頂,深吸了一口氣:“陛下,定遠侯有破釜沉舟的決心,他們一定可以征服大海,完成使命順利歸來!我相信他可以!”
李文忠點頭附和:“他帶的是水師精銳,沒有什麼風浪是闖蕩不過去的!”
朱標握了握拳,壓著心頭的酸澀:“先生是一定會沒事的,他會帶著船隊,出現在大明的沿海,並平安無事地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