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荒野。
一座由樹枝搭建的祭台巍然矗立,商隊眾人將最後一具同伴的屍體搬運到上麵,然後撒上火油。
“你來吧。”老巫師甘道夫將手中的火把遞給了貝露丹蒂。
由於神殿祭司的缺席,這場葬禮的點火儀式,也就隻能將就著讓頂替身份的貝露丹蒂負責了。
貝露丹蒂沒有拒絕,大方地接過火把,麵向祭台上吟詠出古老的悼詞。
隨著程序走完,她抬手將火把丟進祭台。
沾滿火油的枯枝瞬間被點燃,熊熊大火轉眼吞沒了安放其中的屍體。
“我們來自冰雪之地
來自黑夜太陽和溫泉噴發的地方
眾神之錘將推動我們的船隻到新的土地
為了爭奪部落歌唱哭泣瓦哈拉
英靈殿,眾神之所
我來了!”
粗獷低沉的歌聲在荒野上回蕩,商隊眾人向死難的同伴做著最後的道彆,並以此傳遞美好的祝願。
而當追悼正式結束,一場劫後餘生的慶祝也隨之而來。
畢竟,美酒和美食往往是慰藉痛苦的良方。
看著火堆前的商隊眾人快速擺脫了痛苦,聚在一起談天說地,大口喝酒吃肉,洛恩不由感慨於人類這個物種麵對苦難時的堅韌。
“你也來點?商會特產的蘋果酒,很暢銷的。”甘道夫笑著扔來了一隻羊皮酒壺,向洛恩發出了熱情的邀約。
“這麼有名?那我可要試試。”洛恩欣然點頭,抬手接住酒壺。
拔開軟木塞,清新爽脆的青蘋果味彌漫開來,其中還夾雜著濃鬱的花香和蜜香,讓人仿佛置身於一片鬱鬱蔥蔥的果園中,不由心曠神怡。
淺嘗一口,入口順滑,風味清幽,略帶甜味並伴隨輕微果酸,毫無澀感,餘味中還能感受到植物的香氣。同時,酒精含量並不高,估計在5度左右,很適合女性飲用,以及調酒。
“不錯嘛。”
作為酒神,洛恩給了一個“良好”的評價。
“那是當然!這蘋果酒的配方可是那位會長大人親自實驗出來的,還能有差的?”甘道夫笑著回答。
洛恩聞言,不禁啞然失笑。
赫蘿那丫頭還真是對蘋果情有獨鐘,連酒都能整出款蘋果味的新品。
正當洛恩和甘道夫這對老少坐在火堆前閒聊之際,左邊傳來了一陣騷動。
凱蘭崔爾和希裡正合夥將羅絲撲倒在地,並一人按住她的一隻手,阻止她亂動。
而那位蜘蛛女神此刻麵色酡紅,滿身酒氣,精靈款式的上衣被微微扯開。
顯然,幾杯蘋果酒下肚之後,羅絲又故態萌發了。
幸好凱蘭崔爾和希裡在一旁盯著她,否則的話,她還真有可能做出當眾裸奔的事情來。
不過,兩人畢竟力量有限,無法長久壓製身為神靈的羅絲。
眼見凱蘭崔爾和希裡快要被掀飛出去,洛恩箭步上前,乾淨利落地揮出一記手刀,將發酒瘋的羅絲敲暈。
而不用他多說,凱蘭崔爾和希裡便麻利地架起羅絲,返回帳篷。
三人合力將其安置好後,正準備離開。名為“貝兒”的商會負責人走了進來:
“你們這位朋友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知是因為這段時間被羅絲給折騰慘了,還是因為這位貝兒小姐太有親和力,心直口快的希裡輕哼道:
“她身體好得很,比我和凱蘭崔爾都精神,就是腦子有病!”
“精神方麵嗎?”
貝露丹蒂想了想,真誠建議道,
“我學過些草藥知識和賽德巫術,不如讓我來看看?說不定能幫上忙。”
“好啊好啊!”
希裡迫不及待地點頭,將貝露丹蒂拉到了羅絲的床前,興奮催促道,
“快給她治治腦子!你不知道,我們都快被她給逼瘋了!”
哪有那麼容易?
洛恩哭笑不得,暗自搖頭。
這一路上,他沒少給羅絲診療,卻始終沒有任何效果。
雖然醫術不是他的專長,但有豐富的閱曆和強大的實力在,他的水平比普通的祭司和醫師不知高了多少。
怎麼可能路上隨便碰到一位醫師,就有治療羅絲的本事?
何況,羅絲腦子裡的病,還是最棘手的……
“她的靈魂好像被分割了?”床前結束診療的貝露丹蒂喃喃低語。
洛恩微微一怔,有些驚訝地看向那位來自人類商隊的貝兒小姐。
這女人,有點東西。
此時,一旁的凱蘭崔爾也不禁上前詢問:
“有辦法治嗎?”
“不知道,但我可以試試。”
貝露丹蒂的回答相當坦誠。
得到了答複,凱蘭崔爾和希裡不禁齊齊轉頭看向洛恩,等待著這位團隊領導拿主意。
洛恩沒有猶豫,直接點頭應允:“那就麻煩貝兒小姐了。”
反正羅絲已經是這個德性了,治療的結果再壞又能壞到哪去?
而且,他也很好奇這位貝兒小姐究竟有沒有什麼真材實料。
“我儘力!”貝露丹蒂接下委托,隨即便擺出正襟危坐的姿勢。
但三人等了片刻,卻遲遲不見這位女醫師動手。
終於,貝露丹蒂有些招架不住,略帶尷尬地說道:
“呃,你們能不能先出去,我行醫的時候不太習慣有人在旁邊看著。”
三人如夢初醒,隻好移開目光,退出帳篷。
看到周圍隻剩下自己,貝露丹蒂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她雖然學了點草藥學,以及賽德巫術,但那些東西對於眼前的病號來說,根本沒用。
為了避免露餡,隻能先把三人支走。
貝露丹蒂深吸了口氣,一枚藍色菱形寶石印記在額前浮現,如炬的目光再一次掃過羅絲的頭顱,眸中不禁流露出一絲驚訝。
不知道什麼原因,羅絲的靈魂被一股命運權能一分為二,形成善與惡的兩份。
當從世界中感受到的善意足夠多時,善的一麵便顯露;
當世界給與她過多的痛苦與惡意時,惡的一麵便會上浮。
她們各自演繹著不同的人生,擁有著不同的情感和思維,逐漸長成了一株並蒂的雙生花。
如母女,亦如姐妹。
但隨著日久年深,她靈魂中的那股命運之力開始枯竭,本該互相依存的兩種人格,卻開始互相排斥,爭奪起在這具共有的身體。
雖然西風可以壓倒東風,但東風也可以壓倒西風。
彼此的交鋒自然也會導致靈魂和人格的破損。
而在最近一次的人格輪替中,她的記憶和感情出現嚴重的紊亂。
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就需要為她的兩種人格【調律】,重新在意識海洋中為其劃分出一條邊界。
這辦法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因為,對命運進行【調律】,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到的。
幸好,你遇上了我。
貝露丹蒂發出來專業對口的感歎,芊芊素手在羅絲上方撥攏撚挑,仿佛在彈奏一副無形的豎琴。
金色的光狀因子在空氣中浮現,悄然融入羅絲腦中。
與此同時,空地上。
洛恩看著身後的帳篷,漸漸皺起眉頭。
雖然這東西近在眼前,但四周卻仿佛被一片未知的迷霧包裹,使其與周圍的世界詭異脫節,形成獨立的區域。
這可不像是一位商會前台所應該擁有的實力,這位貝兒小姐到底什麼來頭?
草藥學……賽德巫術……難不成是哪位華納海姆下界的神靈?
洛恩思索片刻,最終還是打消了硬闖進去的念頭。
對方沒有惡意,沒必要為了一點懷疑撕破臉。
既然選擇讓她為羅絲診療,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讓她去做好了,說不定真有奇跡發生。
~~
三個小時後。
一條修長的手臂挑開布簾,裡麵露出了一張蒼白而憔悴的俏臉。
“好了?”希裡興奮詢問。
貝露丹蒂點了點頭,臉上泛起一絲有些勉強的笑容。
看到這個信號,希裡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當即衝了進去。
一旁的凱蘭崔爾也快步跟了上去。
反倒是落在最後的洛恩走向了貝露丹蒂,將這位搖搖欲墜的女醫師攙起:
“你怎麼樣?還好吧?”
聽到那關切的詢問聲,貝露丹蒂臉上流露出一絲感激:
“沒關係,隻是消耗太多精力,有點累了而已。”
“那我扶你進屋坐會兒。”
洛恩不由分說地將貝露丹蒂架進屋,扶著她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並為她斟了杯安神的植物茶。
如此體貼的舉動,頓時讓貝露丹蒂心生好感。
“醒了!羅絲醒了!”
此時,圍在床前的希裡和凱蘭崔爾發出歡呼。
洛恩循聲望去,目光不由落在了蘇醒後的羅絲身上。
經過貝露丹蒂的療愈,她的身體已經有了明顯的變化,原本長至腳踝的銀發已經縮短到了一半,臉上的清純與懵懂重新被成熟的風韻所取代。
隻不過,由於意識剛剛複蘇,她的心中還滿是迷茫:
“我這是怎麼了?”
“你不知道,我們差點被你折騰死!”
希裡一邊抱怨,一邊一五一十地講述起羅絲這段時間的光輝事跡。
羅絲聽完,臉上有些陰晴不定。
千防萬防,那女人還是複蘇了。
真是陰魂不散!
她暗罵了一句,隨即滿臉感激地看向椅子上那位神醫:
“貝兒小姐,多謝您為我診療。”
“舉手之勞而已,就當是回報一下你們解救商隊的辛苦……”貝露丹蒂溫聲回答。
隨即,她看了看帳篷外的月色,起身告辭:
“時候也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感受到突然捏在手臂上的力度,洛恩心領神會地站起:
“我送你!”
兩人走出帳篷一段距離後,洛恩見四周無人,停下腳步詢問:
“你叫我出來還有彆的事?”
“嗯,其實,羅絲小姐並沒有痊愈。”
“怎麼說?”
“她的兩種人格互為表裡,從極端的善與惡中孕育,就像光和影的兩麵,輕易移除任何一方都會出大問題。所以,我隻能讓她的兩種人格達成一種平衡,而無法真正根治這種病症。”
貝露丹蒂坦誠回答,語氣有些無奈。
她並不是專業的醫療之神,自然沒有手到病除的本事。
之所以能將羅絲的另一種人格喚醒,也不過是通過【調律】,為她們人為劃分出一道邊界,暫時穩定住了兩種人格的存在狀態。
洛恩揉了揉眉心,詢問道:
“那接下來她會怎樣?”
“兩種人格各自占據身體十二個小時,一個負責白天,一個負責晚上,以此形成微妙的平衡。”
“就沒有彆的辦法?”
“有的。”貝露丹蒂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坦誠地說出了答案,“除了讓善與惡共存之外,還可以讓兩者互相吞噬,隻保留最後獲勝的一方。隻是這樣,她的性格很容易走極端。”
頓了頓,貝露丹蒂又補充道:
“而且,她們兩個已經形成了不同的自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不同的生命,我不認為自己有資格決定誰死誰活。所以,想保留哪一個還你們自己來吧。”
“怎麼做?”
“想要保留純真的一麵,那就儘可能讓她感受到世界的美好;想保留陰暗的一麵,那就讓她痛苦。”
“好的,我會找機會將你的話轉告給她的。”
洛恩沉聲保證,再一次代表羅絲向貝露丹蒂致謝。
聽到洛恩的回答,貝露丹蒂蒼白的臉上也不禁流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洛恩沒有武斷地做出決定,而是和她一樣,將選擇權留給當事人,這讓她不禁有些惺惺相惜之感,連帶著對眼前的男人也多出了幾分欣賞。
可惜……
貝露丹蒂想到臨行前大姐烏爾德叮囑,心中暗自歎了口氣,臉上卻綻放出明媚的笑容:
“對了,你還有什麼需要的?”
洛恩想了一陣,輕輕搖頭:
“沒吧。”
“不用客氣,什麼想法都可以提出來,我或許能幫得上忙!”
見貝露丹蒂如此熱情,洛恩一時間有些盛情難卻,不由想借著這個機會問問養女赫蘿的近況。
然而,在他想要開口的瞬間,一股莫明的危機感沒來由地湧上心頭。
仿佛隻要他一張口,他所擁有的某個東西就要失去般。
這種奇妙的直覺,曾無數次在危機中救過洛恩的命。
於是,他果斷地相信自己的直覺,揮手和貝露丹蒂告彆:
“好意心領了,我沒什麼想法。今晚夜已經深了,明天還要趕路,你也早點休息。”
看著洛恩的背影漸行漸遠,貝露丹蒂有些鬱悶地跺了跺腳。
可惡,差點就成功了!
一旦他張口提要求,自己滿足了他之後,按照北歐神代的【獻祭】和【交換】原則,自己也就能向他索要【報酬】。
——比如,借機贖回【自己】?
這就是貝露丹蒂所製定的贖身計劃。
雖然大姐烏爾德的意思是讓她乾擾對方探查龍災的真相,直接毀約。
但這畢竟關乎到矮人國無數矮人的生死存亡,而且如此粗暴地不認賬,也有點違背她的道德準則。
於是乎,貝露丹蒂思來想去,最終想到了這個【等價交換】的絕妙主意。
為了不給對方口實,她還專門花大力氣治好了羅絲,給他們四人救下商隊的功勞平賬。
結果準備了這麼久,最後這家夥居然沒上鉤!
哼,沒關係。
這次沒開口,還有下次!
我就不信你沒有弱點,沒有需求!
某位命運女神暗自冷哼,鐵了心打算強買強賣。
與此同時,帳篷中。
凱蘭崔爾和希裡已經各自回屋,羅絲聽著洛恩帶回來的話,不由深深皺眉:
“所以,她還在?”
“理論上是這樣。”
“不行,那種滿腦子幻想的白癡根本不配活著!”羅絲咬牙切齒,不知為何對自己善良一麵的人格深惡痛絕。
“你和我說這些沒用。”
洛恩聳了聳肩,表示愛莫能助。
然而,羅絲卻搖頭反駁:
“不,有用!”
“?”
洛恩不解其意,疑惑地看向自己的這位邪神下屬。
而在他的注視下,羅絲發狠似得從魔法陣圖中拿出一條長滿棘刺的長鞭,主動遞了過來,嫵媚的臉上流露出濃濃的渴望:
“來,抽我!”
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