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蓮妮亞看著氣勢滔天、令天地變色的白識,心中的壓力再度沉重上一分。
彆說是戰勝白識了,就連原本預期的鏖戰著拖延時間都完全無法想象……
畢竟直到現在,她們才終於讓對方認真了起來。
瑪蓮妮亞甚至不知道這是否已經是白識最為強大的狀態。
如果白識還有更強大的力量沒有使用出來,那麼才是最絕望的。
不等瑪蓮妮亞再多思考些什麼,白識終於動了起來。
收起了布滿傷痕的獵龍大盾,白識手握古鐵隕石大劍,微微俯下身來。
對於敢於站在身前的敵人,認真對待是最高的尊重。
刹那之間,古鐵隕石大劍布滿裂縫的厚重劍身上爆發出劇烈的光彩,白識的身軀隨之猛然衝擊。
刺目冰冷的白光一閃,整個世界仿佛徹底被蒼白籠罩。
當瑪蓮妮亞和蘿蜜娜反應過來的時候,白識的身影已經越過了漫長的距離,呼嘯著向她們襲來。
如果說瑪蓮妮亞的衝鋒就像是方程式賽車,需要極致的反應和操控,以換取精準和效率。
那麼現在橫衝直撞的白識就像是公路上馳騁的百噸王,在那極致的力量之下把一切碾為齏粉。
麵前有什麼阻礙?和他的劍說去吧。
瑪蓮妮亞本想躲開,卻意識到蘿蜜娜根本不及她這樣的靈巧,身形龐大更是活靶子。
於是她迅速舉起手中的義手刀橫在胸前,用左手抵著刀背,試圖擋下那氣勢如虹的一擊。
蘿蜜娜也立刻反應了過來,無數條腿一齊飛快的躥爬,緊貼在瑪蓮妮亞的身後。
那巨型的蜈蚣一圈圈纏繞在瑪蓮妮亞的身上,化作球形的防護,蠍子的尾針抵著地麵穩定身軀。
而蘿蜜娜手中的花蕾刀也同時交錯著抵在瑪蓮妮亞的刀背上,兩柄武器構成一個十字的結構,互相依靠。
現在這樣程度的防禦,已經是倉促之間兩人能做到的極限,沒有更好的辦法來抵擋。
而剛剛做完這一切,那狂暴的衝擊便降臨了。
明明是銳利的劍鋒,但是命中之時卻仿佛鈍器一般,掀起了四散狂湧的衝擊。
力量和氣勢洶湧的衝撞在兩人的心上,口鼻中頓時湧出鮮血。
兩柄交疊在一起的武器瞬間被壓彎,若非韌性足夠優秀,險些當場斷裂。
蘿蜜娜的蠍子尾部抵在地麵,與深深嵌入磚石的尖銳足肢一同承受這可怕的力量。
然而就算是及時做出了這樣的反應,她們腳下本就布滿裂縫的磚石階梯又如何能夠承受如此不可承受之重。
一瞬間都沒有撐住,階梯被摧枯拉朽般的徹底毀滅。
瑪蓮妮亞和蘿蜜娜纏繞在一起的身軀被白識用劍鋒抵著,不斷的向後退去。
那道綿長恢宏的登神階梯在勢如破竹的衝撞下被徹底摧毀,巨大的遺骸一點點崩裂到地麵,從此再無凡人能從塔之鎮造訪神之塔。
蘿蜜娜背後的翅膀不斷煽動,試圖改變受擊的角度帶著兩人向空中飛去,她們受到的衝擊也越來越小。
當終於徹底脫離地麵時,兩人頓時便被巨力擊飛出去,手上崩裂出鮮血淋淋的傷口,武器上也微微浮現出裂痕。
直到在空中倒飛出許久以後,施加在兩人身上的巨力才終於被泄去大半。
瑪蓮妮亞和蘿蜜娜的臉色皆是蒼白無比,剛才那一擊若是沒有擋住,必然會令她們身負重傷。
幸好,這一擊她們終究是勉強抵擋住了……但,下一擊呢?
這樣的招式雖然強勁,然而看起來可不像是什麼底牌或絕招。
蘿蜜娜不敢停息,不斷的扇動翅膀,朝著神之塔的方向飛去。
腳下沒有立足之處,對於現在的瑪蓮妮亞而言是十分不利的戰鬥環境。
而她拖著兩隻龐大昆蟲的身軀和瑪蓮妮亞,卻隻能靠兩對薄薄的翅膀挪動,也並沒有多麼的靈敏。
想要在空中對抗掌控風暴的白識,多少有些異想天開了。
雖然在地上也不會有什麼優勢,但至少可以減少兩人無法發揮導致的劣勢。
很顯然,白識也知道這一點,在空中再度衝向兩人。
瑪蓮妮亞和蘿蜜娜並沒有分開,就這樣互相糾纏在一起,互相倚靠進行防禦。
這一次兩人就沒有上次那麼的幸運了,蘿蜜娜的花蕾刀率先在巨力下斷裂,防禦頓時被擊破。
而瑪蓮妮亞失去了支撐的力量,再也控製不住刀刃,被彈偏開來。
古鐵隕石大劍厚重而銳利的劍鋒前再無阻礙,自上而下重重的朝瑪蓮妮亞斬去。
蘿蜜娜反應過來,控製蜈蚣再度更加緊密的纏繞。
那巨型的蜈蚣幾乎化成一個全方位的圓球,把瑪蓮妮亞的身形牢牢包裹其中。
然而在那仿佛能分開天地的劍刃之下,蘿蜜娜纏繞在瑪蓮妮亞身上的蜈蚣身軀被輕易的斬裂開來,斷成了數節,腥臭的腐敗汁液四散飛濺。
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嘯,蘿蜜娜瞬間遭到了從未遭遇過的重創。
然而穿透蜈蚣的厚殼以後,古鐵隕石大劍的餘勢依舊恐怖。
而這一次遭殃的,便是被纏繞著的瑪蓮妮亞的身軀了。
瑪蓮妮亞的黃金頭盔被一分為二,露出被腐敗徹底侵蝕、自出生便失去雙目的麵孔。
劍鋒無情的斬落,掠過麵孔的肌膚,優美的下顎率先被劈開,緊隨其後的是胸骨與臟器。
鮮血在空中爆散,從展露骨骼與器官的身軀上綻放。
兩人被重重砸飛到神之塔中,那螺旋上升的其中一座高塔直接因此崩塌,磚石坍塌淹沒身影。
她們雖然如願以償的落地了,但現在卻生死不知。
白識看著失去動靜的廢墟,緩緩的靠近,暫時停下了動作。
在沒有使用大盧恩轉移屬性、放大體型以前,白識在肉體力量方麵還沒有到達自己的極限。
但饒是這樣,以一敵二也是完全壓著經過強化的瑪蓮妮亞和蘿蜜娜。
——
在磚石的掩埋下,瑪蓮妮亞仰躺在地上,伸手推出一個狹窄的空間。
如此簡單輕鬆的動作,此刻卻令她重重的咳出一捧鮮血。
冰冷的空氣物理意義上的刺入肺部,這感覺讓她無所適從。
瑪蓮妮亞轉過頭去,看向身邊的蘿蜜娜。
此時的她已經因為更加嚴重的傷勢失去了意識,失去大半的身軀,這不是疏於戰鬥的她能承受的痛苦。
瑪蓮妮亞很感謝蘿蜜娜的幫助。
即使她還尚未接納腐敗,對方卻並不在意,陪伴在她身邊。
而且她的出現,也讓瑪蓮妮亞對那些原本自己厭惡的腐敗生物們產生了改觀。
因為失去了重要的事物、因為那想要守護的想法,她才獲得了這股力量。
過去身為聖女的她並不擅長爭鬥,此時卻舍生忘死的與自己一同麵對強敵。
明明她原本沒有任何必要、去麵對一個根本贏不了的敵人。
瑪蓮妮亞伸手觸碰向蘿蜜娜,那指尖卻始終無法觸及。
在幽影之地上肆意繁衍的腐敗蝶從天邊飛來,此刻終於介入到這恐怖的戰場之中。
順著縫隙,猩紅色的蝴蝶們靠近瑪蓮妮亞所處的空腔,落在她的指尖。
依靠自己的方式注視著那些環繞身邊的腐敗蝶們,瑪蓮妮亞有些厭惡,卻沒有絲毫的動作。
瑪蓮妮亞知道,這些腐敗的蝴蝶出現在這裡意味著什麼。
沒有任何的僥幸可言,必須要使用腐敗的力量了。
她已經快要死了。
身軀上的傷勢還不足以當場致命,但是心靈上的傷口卻一點點的擴大。
在被極致力量無情碾壓的現在,瑪蓮妮亞有些絕望了。
瑪蓮妮亞厭惡自身的腐敗,她也厭惡自己。
這與生俱來的神祇力量並非她自己所願,自出生的那一刻起,腐敗就奪走了她太多的東西。
先天的殘缺,失去雙目、四肢僅有左臂完好,渾身上下遍布醜陋的腐敗痕跡。
如果可以的話,她絕對不會靠近腐敗分毫。
但如果是為了兄長米凱拉……那麼,她甘願做到這個地步。
因為這是她生存在交界地上的意義。
既然兄長給了自己生存下去的勇氣,那麼她也有為他而死的勇氣。
隻要能夠實現兄長的理想,就算是死,瑪蓮妮亞也在所不辭。
米凱拉,就是瑪蓮妮亞最為重要的人。
對於瑪蓮妮亞而言,這條命都是米凱拉給予的。
先天的殘缺是多麼的恐怖,失去雙目,僅有的一肢也完全無法生活。
內心同樣殘缺弱小的瑪蓮妮亞,在這種情況下若是獨自一人,絕對沒有麵對生活的勇氣。
假如不是兄長的溫柔陪伴,一點點的為她打造黃金義肢,探索壓製腐敗的純淨黃金的話……
假如隻有瑪蓮妮亞獨自一人麵對殘酷現實的話……
那麼就連跟隨師傅開始學習流水劍法、靠自己力量開始抑製腐敗的那一天,瑪蓮妮亞大概無法支撐到。
瑪蓮妮亞現在卻也有些慶幸。
如果不是這過去曾經讓她遭受到無數痛苦的力量,那麼她就連最後的底牌都沒有。
這過去令她痛苦,承受無數苦難的力量,至少,在現在還有著用命一搏的最後機會。
如果要在自身和米凱拉之間選擇一個,那麼瑪蓮妮亞的答案不會有任何的猶豫。
早在無數年前的蓋利德,她就已經給出了這個選擇的答案。
隻可惜……如果她能夠再強一點的話,那麼哪怕是沒有腐敗,大概也能夠繼續以戰無不勝的飛翼為兄長克敵。
但是瑪蓮妮亞做不到。
總有些對手,是她無法逾越的。
‘結果到最後的這個時刻,還是要釋放出那股自己最為厭惡的力量。’
對於這樣無力的自己,瑪蓮妮亞深感厭惡。
猩紅花每綻放一次,瑪蓮妮亞會腐敗一分。
如今那花已綻放兩次──而此刻的第三次,她肯定會化為腐敗女神。
抗拒腐敗、不願意接納腐敗,那才是瑪蓮妮亞心底的想法。
隻不過是……為了兄長,她連自己都能徹底放棄罷了。
靠近他,就靠近了痛苦;但遠離他,就遠離了幸福。
說到死,便會想到他;但說到愛,還是想到他。
‘兄長啊……’
‘在這令我無比厭惡的世界之中,隻有你的光芒是那麼的溫柔。’
‘隻是,我也已經很疲憊了……’
瑪蓮妮亞疲憊的閉上了眼,平靜的拔出金針,沒有動作。
她隻是打算任由腐敗蝶們侵入自己的身軀,將那腐敗的力量喚出,代替她成為腐敗的神祇。
瑪蓮妮亞準備放棄自己的意誌,並不打算成為那腐敗的女神。
如果必須要在自己的意誌和忠誠之間給出一個答案,那麼這也許是瑪蓮妮亞能給出的最後答案。
瑪蓮妮亞知道,現在的米凱拉比起‘瑪蓮妮亞’更需要‘腐敗女神’。
抗拒腐敗的瑪蓮妮亞就此死去,不用麵對那腐敗,而兄長也得到了如願以償的強大助力。
夾在‘無關緊要的微弱的自我’與‘至關重要的兄長’之間,她當然能夠做出選擇。
隻不過,無論怎麼選擇,其實她都很痛苦。
鋒刃不需要訴說苦痛,也無人會在意她的內心。
但是瑪蓮妮亞也渴望啊……渴望有人能夠注視著她廉價的心和愛。
瑪蓮妮亞徹底放棄了,等待著腐敗把她吞沒,化為肉塊。
就在肉體痛苦萬分的此刻,她卻感受到了生來從未感受到過的放鬆與解脫。
然而就當瑪蓮妮亞一點點感受腐敗從體內湧出時,那些腐敗的蝴蝶們卻沒有湧入她的身軀。
在感受到瑪蓮妮亞心中的痛苦後,腐敗蝶們朝著她手中的刀刃紛紛飛舞,隨後撞上銳利的劍刃、嬌弱的生命被輕易的割裂。
生命的力量被汲取,順著刀刃一點點傳遞到了瑪蓮妮亞的身上。
原本愈合速度極其緩慢的傷口,此時卻不斷的恢複。
感受著那些渺小腐敗蝶們的生命,瑪蓮妮亞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些難以言喻的情緒。
‘它們……是在關心我?’
‘是為了我的情感,而心甘情願的獻上性命?’
那些被她輕視、甚至厭惡的腐敗的生命,原來也隻是想要擁有一個依靠、想要一個母親般的神來愛它們。
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瑪蓮妮亞那殘缺不堪且隻裝有一人的心,終於找到了一點為自己而活的理由。
雖然距離補完已經有無比遙遠的距離,但是卻已經是她踏出的最為關鍵的一步了。
瑪蓮妮亞張著嘴,感受力量不斷的從體內湧出,啞口無言。
隨後,她用力的握緊義手。
無論如何都需要為了兄長化身腐敗女神的話,那麼至少現在讓她再找到了一個理由……
猩紅的腐敗之力彌漫在廢墟之間,虛幻的花瓣一點點將她環繞。
這一次,是瑪蓮妮亞本身的意誌在接納這股力量。
那株最為耀眼的花蕾,就在此刻綻放了。
——
看著廢墟之中一點點湧現的腐敗力量,白識輕輕歎了口氣。
瑪蓮妮亞最後還是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嗎?
白識振臂一揮,海量的龐大魔力從體內瘋狂的湧出。
在現在的這個形態下,白識最強大的可是魔法和禱告啊。
沒有拿出任何一根法杖,白識隻是五指張開,掌心直直對準廢墟之中的猩紅花蕾。
紫色的重力光芒自手中亮起,龐大的重力施展在那花蕾的周邊,就連空間都仿佛被扭曲出皺痕。
腐敗的花蕾逐漸被壓彎、向中心塌陷,卻始終沒有被壓垮。
而澄澈如水般的輝石光芒從白識盔甲的縫隙間不斷蔓延,在他的身軀上凝結。
細碎的結晶逸散在風中,又逐漸凝聚,最終在體外化為了一顆顆棱角分明的輝石。
連接著白識那令人畏懼的魔力,那些密集的輝石仿佛浮遊炮一般遍布天空。
輝石結晶在白識的控製下肆意的開火,一束束魔力被凝聚成激光狀後發射,目標自然是被重力緊緊束縛著的花蕾。
每一束的魔力,都能造成相當於是一發輝石大魔礫的威力。
雖然輝石大魔礫隻是基礎法術中威力尚可的一種,但是架不住現在漫天的攻擊數量極其恐怖。
簡直就像是下起了流星雨一般,魔力如同隕石墜落徹底淹沒了花蕾,根本連看都看不見底下的情況。
螺旋而上的神之塔頓時便遭了殃,一點點在魔力的飽和式射擊中分崩離析。
其中苟延殘喘的角人們和宏偉的神跡一同被毀滅,隻剩下另外半邊姑且完好的塔,繼續承載著神之門。
然而在如此恐怖的攻擊之下,那朵花蕾卻最終還是綻放了。
白識停下了攻擊,放棄打斷這注定無法避免的轉變。
——
在煙塵彌漫的廢墟之中,無數的腐敗蝶比起瑪蓮妮亞更先出現。
腐敗蝶們在瑪蓮妮亞的背後飛舞,凝聚出腐敗女神的雙翼,遮天蔽日卻無比的輕盈。
待到硝煙散儘以後,瑪蓮妮亞的身軀緩緩出現在白識的眼前,和記憶中的彆無二致。
瑪蓮妮亞並未握起她的刀刃,而是雙手捧起蘿蜜娜殘缺的身軀。
翼翅輕柔的環繞在蘿蜜娜的身邊,瑪蓮妮亞輕輕將自身的為神本質分予了她。
既然過去腐敗的為神本質能拯救蘿蜜娜……
那麼現在的她,同樣可以。
如果瑪蓮妮亞真正全身心的接受腐敗,她早就能夠繼承這外在神祇的全部力量。
因為那是瑪蓮妮亞與生俱來的賜福。
她不是腐敗的寵兒。
瑪蓮妮亞——就是腐敗女神本身。
——
遠在交界地上,獨自踏上前往聖樹道路的米莉森突然心有所感。
檢查了自身一遍以後,腐敗依舊被好好的封印著,轉化出來的隻有豐饒。
她皺著眉毛,心情壓抑的按住自己的胸口。
有某種不好的事情,就即將要發生了……
——
其餘的四姐妹們跋涉在雪原之中,紛紛痛苦的跪倒在地,腐敗不斷的從身軀中湧現。
有某種賜福,就要從心中破殼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