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識對上米凱拉的視線,卻見那虛幻的身影緩緩開了口:
“您果然找到這裡了啊,尊敬的太陽王。”
白識沒有回答,隻是逐級而上,一點點靠近米凱拉。
靜靜的站在米凱拉的麵前,白識看著那道年幼的身影。
白識並沒有做什麼,隻是上下打量著米凱拉。
因為從他剛才開口的那一刻起,白識就已經發現了異樣之處。
麵前的米凱拉並不是真正的靈魂,隻不過是一道往日之影。
寄宿著微小的力量,用於維係被拋棄了的大盧恩的力量。
隻有這樣,才能繼續用魅惑的力量驅使他人,為他的成神爭取時間。
白識看著米凱拉的幻影,搖了搖頭。
“果然還是不願意放棄嗎……”
“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還是把自己的靈魂投入了神之門中?”
米凱拉的幻影並不意外,隻是輕輕的說道:
“您真是相當的敏銳。”
“不過,意識是同步的,我們此刻的接觸和真正的會麵沒有區彆。”
白識對米凱拉的幻影,淡淡問道:
“你的本體,已經進入到了神之門中?”
“不過你已經來不及了,你應該清楚才對。”
米凱拉很是誠實的點點頭,認真回答道:
“是的。”
“可惜……我還是慢了一步。”
“不過就算是稍慢了些,我認為也總要嘗試到最後。”
兩人之間的對話很是和平,不像是敵人,跟家常問候似的。
畢竟此刻的米凱拉隻是一個可供溝通的幻影,白識犯不著對他動手。
白識的視線越過米凱拉,看向米凱拉身後那巨大的螺旋塔。
此刻米凱拉等待他的位置,正是塔之鎮通往神之塔的巨大階梯儘頭,也是封印的。
米凱拉的幻影轉過身來,同樣望向那座宏偉的神之塔。
“如果能夠再多一點時間的話……”
“那麼也許我就能成功了吧?”
白識將視線重新放回到米凱拉的身上,搖了搖頭。
“不會成功的。”
“不管你從哪裡加快進度,我永遠會比你更快一步,阻止你那天方夜譚的想法。”
米凱拉笑了笑,沒有再繼續糾結已經發生的事情。
“我想也是。”
“畢竟您對於交界地的未來也有著自己的想法。”
“那麼,就看接下來誰才能將自己的道路延續了。”
“就算是最後失敗,我也會體麵接受。”
“我其實一直憧憬著這樣的時刻,能像是那些英雄們一樣。”
白識歎了口氣,搖頭否定了米凱拉的想法。
“遺憾的是,大概要讓你失望了。”
“因為在我看來,這不是道路之爭,而是對錯之爭。”
“我是來糾正你的錯誤的。”
米凱拉先是一愣,隨後便微微地歎了口氣。
“為什麼,要這樣全盤否定我的想法呢?”
“明明我心中描繪的那個世界,也是能夠讓交界地迎來和平的世界……”
白識認真的看著米凱拉,指正道:
“因為你的想法,從一開始就錯了啊。”
“虛假的幸福,就算是再怎麼夢幻,那也無法和真實相提並論。”
“就算那過程之中有著苦難與艱難,卻也是貨真價實的。”
“不需要那虛假的幸福,交界地上的人可以靠自己走向幸福。”
米凱拉的臉上露出了很是苦惱的表情。
他不再像剛才那般完全恭謹又無比自若,隱隱有些彆的情緒開始蔓延。
白識不在意米凱拉的反應,現在這樣正是他想要的。
無法繼續從容淡定、維持那副好像什麼都能麵對的樣子,這就證明米凱拉最外層的心理防線已經開始動搖了。
想要修正米凱拉的錯誤,就必須要先狠狠的破防他,把他從美夢中打醒。
米凱拉深吸一口氣,繼續對白識辯解道:
“但是,那樣又需要多久呢?”
“交界地,還能夠等到那一天嗎?”
“隻要人的思想不統一,那麼或小或大的紛爭始終會存在。”
“就算是今天有著一個共同的方向,明天也可能就會分崩離析。”
“因為人的思想就是這樣的,總是變化莫測。”
“如果不加以約束,那麼隻會在放任中讓想法再度出現分歧。”
在這交界地上,紛爭永遠不會停息。
在聖樹——他曾經寄予厚望、豐饒又美麗的聖樹之中,米凱拉已經清楚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信仰、利益、生存……各種各樣的因素的重疊與衝突,最終都會導致和平無法真正的到來。
唯有讓一切擁有共同的最高標尺,讓一切衝突在它麵前讓步,才能夠到達和平。
想要得到幸福,就視而不見吧。
即使是奪去一定的自由,米凱拉也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夠和平相處。
他們可以有自己的追求與理想,但這一切都必須在同一個約束下,才能夠避免這一切的衝突。
隻有這樣,才能迎來唯有幸福與和平的世界。
而設置這個能夠讓所有人讓步的共同的標尺,是隻有米凱拉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將成為神明。
利用自己與生俱來的魅惑能力,讓所有人都愛上他。
隻要有‘世人皆愛米凱拉’的共同信仰,那麼彼此間的矛盾和仇恨,都會在愛之下被衝淡、在愛麵前讓步。
無論要使用何種的手段,米凱拉都如此希望。
哪怕是以漂白人們的心為手段。
白識看著仍然沉浸在自己天真想法中的米凱拉,很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隻是你的一廂情願罷了。”
“米凱拉,你太過忽視人本身的存在了。”
“你永遠都是以你自己的想法在思考,想象著為他們做出好的決定。”
“人們渴望的王、人渴望的神,不應該是這樣的。”
白識一步步的靠近米凱拉,俯視著這位年幼的神人。
“現在我就要告訴你,他們不需要你替他們做出選擇。”
“如果你開誠布公的講述自己的理念,有人想沉入虛假逃避現實,自然會有選擇你的追隨者。”
“而更多的人,他們也同樣會產生一個沒有紛爭的統一想法,那就是拒絕你。”
“因為強加於他人的善意,與惡意毫無區彆。”
白識毫不顧及米凱拉的心情,一針見血的指出:
“雖然很殘酷,但是有一個事實你必須麵對。”
“米凱拉,其實——你根本沒有什麼領導能力。”
“你隻是錯誤的把其它人對你的好感,當成了自己的統領力。”
“你強大的是知識,而絕非智慧。”
此言一出,米凱拉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
“夠了……”
米凱拉很是不堪的低下了頭,心裡的防線被徹底的突破了。
因為這是事實,他無法反駁。
米凱拉確實是依靠了魅惑,這才走到如今的這一步。
如果沒有魅惑的力量,那麼他大概毫無號召力。
雖然在鑽研上有些水準,各種法術、禱告,乃至是儀式都十分的信手拈來。
依靠那副最接近神的身軀,米凱拉對於法則的領悟能力是極其恐怖的。
無論是自身原本的黃金、魅惑、還是純淨黃金,都是常人難以抵達的水平。
純淨金針甚至是借助到了部分交界地本身排斥外神的力量,這才成為了專門驅退外在神祇的特殊力量。
但是米凱拉對於所謂的計謀、策劃,完全是一竅不通。
米凱拉在很久以前,甚至不知道還需要有這種東西存在。
因為魅惑的存在。
米凱拉過去也不曾完全依賴魅惑,甚至在年幼時幾乎不會主動魅惑。
僅僅是無意識的能力,所有見到他的人便都會不自覺的對他產生好感。
米凱拉隻需要把自己的想法講出,所有人就都會為此而出力。
然而這看似一切都為了米凱拉的追隨,卻最終導致了如今的錯誤結果。
當所有的人都無條件對他好的時候,因為那魅惑能力……米凱拉身陷了虛假的世界。
生活在一個隻有善意的世界之中,是非常恐怖的事情。
那樣的世界並非是天堂,而是地獄。
因為米凱拉生活著的世界,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虛假的世界啊。
光是想一想,就能知道那環境培養出的會是怎樣殘缺的人。
沒有人會指出米凱拉那幼稚的錯誤。
沒有人會對米凱拉的意見產生異議。
所有的人在魅惑之中,都隻會對米凱拉笑臉相迎。
連和人正常的接觸交流都做不到,聖樹隻是一場米凱拉自言自語的美夢罷了。
直到瑪蓮妮亞第一次的開花,汙染了聖樹,那些被他不自主魅惑的追隨者才從微弱的魅惑中掙脫。
米凱拉也第一次從虛假的世界中醒來,看見那真實的世界一角。
但是那反叛與現實的殘酷對於米凱拉而言又太過陌生。
那樣的場景,和他過去生活著的和平的虛假世界完全是截然相反,仿佛天秤的兩端。
那一次反叛中見識到的血腥,甚至進而讓米凱拉對真實的世界產生了抵觸。
‘那樣生疏又殘酷的世界是如此的恐怖……’
‘如果那就是真實的世界,那麼虛假的世界又有什麼不好?’
米凱拉的心智是不成熟的,和無法長大的身軀一般天真而幼稚。
孩童一般的內心,原本應該需要指正錯誤和可靠的教導。
原本在羅德爾之中,至少還有拉達岡可以無視魅惑,對他進行過一段時間最基本的教導。
但是為了嘗試治療瑪蓮妮亞,米凱拉過早的離開羅德爾,帶著追隨者們前往化聖雪原栽種聖樹。
在周圍所有人都被魅惑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有人來指正、教導他。
也許對於現實的世界,米凱拉也曾有過一絲的眷戀。
因為在真實的世界之中,他也看見了瑪蓮妮亞、蕾妲、未背叛的追隨者們對他的愛。
然而那感覺也是稍縱即逝,與淚水一起,像朝露般的消逝了。
所以米凱拉沉淪了。
沉淪在了虛假之中,逃離了真實。
黃金樹、純淨黃金、魅惑,他有那麼多的選擇。
但是為了不再看見那令他恐懼的真實世界,他卻偏偏選擇了逃避的魅惑。
米凱拉在那虛假的世界中找到了幸福,那麼他也天真的想要將其分享給所有人。
於是天馬行空的擬定出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夢想,米凱拉朝著深淵全速前行。
一次次的加強魅惑,聖樹徹底變成了和諧美好的世界,不會再有爭鬥的存在。
而嘗到了此舉的甜頭,米凱拉徹底決定將這範圍擴大到交界地。
——
白識並不知道米凱拉的心中在想些什麼,但是看著他那副樣子,顯然話語已經觸及到他內心深處。
雖然嘴上說著已經把恐懼、迷茫都舍棄掉了,但米凱拉終究還沒有成神,依舊還隻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小孩。
就算是等到他真正成神的時候,也未必能夠將那些情感全部剝離。
米凱拉並不知道真實的世界中依舊存在著愛,這真是個令人悲傷的故事。
那些真實的愛,不依靠魅惑和信仰的愛,被膽小而畏縮的他全部視而不見了。
“愛是托莉娜的,你的心裡隻有自己。”
“你其實誰都不愛,甚至你連自己都不愛。”
米凱拉徹底的沉默了下去,沒有任何的反應。
白識見到米凱拉的樣子,知道現在已經差不多了,也不再打算繼續多費口舌。
“多說無益,折斷的骨頭是最好的訓誡。”
“無論你準備了什麼手段,在你穿過神之門以前,我都會全部解決掉的。”
“為了走到今天的這一步,你舍棄了很多東西,而我……”
白識緩緩伸出了手,從虛空之中取出了武器。
“和舍棄了所有的你不同,我則背負起了很多。”
“正是我所背負著的,才讓我走到了如今這一步。”
米凱拉聽到這些話,痛苦的閉上雙眼。
他又何嘗不想要背負?
他所做的這一切,難道就不是想要讓交界地變得更加美好嗎?
隻是米凱拉很有自知之明,也知道自己無法像白識那樣背負所有人的人生。
因為他不夠強大,甚至還很脆弱。
所以當背負著他人人生時,米凱拉根本寸步難行。
所以如果不舍棄什麼的話,那麼就無法抵達終點。
神之門內,原本就不可能來得及完成的緩慢過程,此時更是徹底接近停滯。
米凱拉抱著腦袋,緩緩的蹲了下來,脆弱的沒有一點先前的樣子。
“我……我不知道。”
“當看到光芒萬丈的你的時候,我就會想,我究竟是什麼……”
“為什麼,我做不到這樣的事情?”
“溫柔而又強大,這是我夢寐以求的心啊……”
“我嫉妒著你,羨慕著你,憧憬著你……”
白識默默的看著米凱拉的幻影,一道女聲忽然在身後響起,終止了這場交談。
“你說得對,確實該用力量來決定。”
白識聽到這印象無比深刻的聲音,頓時緊皺眉頭。
她不應該在這裡才對……
白識不再理會米凱拉,轉過身來朝著後方看去。
在塔之鎮的神獸舞台上,此刻已經被漆黑的荊棘覆蓋,兩棵漆黑的幽影樹化身一左一右的攀纏向上。
一個異形的身影拖動數種昆蟲縫合的身軀,恭敬的跟隨在另一個颯爽的身影後,密集的肢體飛快,攀爬階梯。
在花蕾聖女的身前,瑪蓮妮亞握緊手中的義手劍,最後調試著義手。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身體如黃金失色,血液陷入腐敗……
堆積了不計其數的屍骸,就為了等到那個人歸來。
而現在,終於夢醒,那麼她也該繼續守護兄長的夢了。
瑪蓮妮亞站在階梯上,自下而上仰望著白識,緩緩開口說道:
“想要奪走兄長僅存的夢……那麼,就戰勝我吧。”
“打倒戰無不勝、米凱拉的鋒刃──打倒我瑪蓮妮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