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隱嬋脫殼(52)
小船埠邊,時常被蹂躪的海麵上漂浮著幾片垃圾。高寒抬起眼睛,貪婪地捕捉下午暖金色的陽光,竭力搜尋生命的顏色和氣息。
海水拍岸的聲音很柔和,讓人心情慢慢變得舒暢。
高寒伸展雙臂,麵向大海,心中蕩漾著勝利者的快感。
倒不是戰勝了彆人,而是戰勝了自己。戰勝了本性當中的欲念,征服了又一道良知與道德的關卡,再次向完整的男人邁了一大步。
欒老大打電話安排了黛隱嬋飛往馬爾代夫的航班後,和高寒在船艙裡喝起了涼啤酒,就等著夜幕降臨,向澳門返航。
下午四點,與黛隱嬋單線聯係的小手機響了,高寒接聽。
“喂?”
“公寓的鑰匙我放在原來的地方了,我住在九龍這邊的海逸酒店2017房。”
黛隱嬋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悲傷,也聽不出喜悅。
高寒的聲音有些沒底氣,喏喏地說:“航班定好了,明天下午飛馬累。航班信息一會兒轉發給你,到那邊用酒店電話告訴我一聲,定居很好辦的,你隻需投資一個小商鋪。”
“我能應付的。旅行結婚時來這裡吧!我做東,儘地主之誼。”黛隱嬋勉強地笑了一下。
“嗯,這個電話一直會為你開機,照顧好你自己。”
“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讓你二十年後看到我還這樣漂亮。”
“這是我想要的。”高寒的聲音清脆了許多。
“你想要的,就是我想做的。”
“保重。”
“嗯。”
掛斷電話,高寒表麵如釋重負,強迫自己違心地去相信這一假象。他一仰脖,乾掉了大半瓶涼啤酒。欒老大急忙又遞給他一瓶……
實則,他內心深處並未真正的輕鬆,他甚至可以想像得到,此時此刻的黛隱嬋應該臉頰緊貼手機,舍不得放下,電流忙音與她的失落感合而為一。
這是一種常人觸碰不到的可憐,孤獨和無助成了她無形的枷鎖。她雖然逃出了黃金打造的牢籠,但她內心依然惶惶不安,仍然感到窒息,仿佛又被囚禁在玻璃囚籠之中。陪伴她的隻有寂寞冷清,如遊蕩的孤魂。
這時候,她甚至渴望有一隻老鼠與她相伴,哪怕這隻老鼠並不討人喜歡。
高寒幾口又乾掉了整瓶啤酒,自欺欺人的輕鬆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對黛隱嬋的憐憫發自靈魂深處,滿腦子都是一個懷揣幾億巨款卻整個人都無從著落的憂傷女人的形象。此刻,也許這個女人會視金錢如糞土,麵對任何一個生靈,哪怕是一條掉了毛的癩皮狗,她都會義無反顧地說:“來吧!隻要你忠誠於我,隻要你與我同心同德,這些錢全是你的!”
可是,連這條狗也沒有。
高寒的臉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做得太過分了。黛隱嬋對自己的信任是那般的肝腦塗地,她之所以孤注一擲地將所有一切托付給自己,是因為她對自己抱有太多的期望。她要的並不是脫離翁兆剛這個結果,她更大的追求是與自己雙宿雙飛。
但是,自己能給她那麼多嗎?
顯然不能,在愛情麵前,沒有比較可言,也沒有作弊一說。彆說是黛隱嬋,就是九天仙女站在麵前,自己也不能見異思遷啊!
高寒不但嘴上不想囉嗦了,連內心都不想囉嗦了,他一口乾掉瓶裡的啤酒,拿出小手機,給黛隱嬋發了條信息:我還是習慣用這種方式與你交流,對不起,我無法背叛愛情。知道你所需,但我給不起。傷害另一個人是罪孽,傷害你仍然是罪孽,就讓我在捍衛愛的漩渦中等待救贖吧!
發完信息,他靠坐在船艙的椅子上,伸手摸了摸黛隱嬋曾經坐過的地方,縱使自己為這個女人赴湯蹈火卻毫無所圖,但仍然覺得百般虧欠她。來自一個陌生人的信任竟然如此沉重,重到無形,險些把自己壓翻在地,動彈不得。
突然,小手機的提示音響了。
打開一看,黛隱嬋回複道:這已經足夠了,你對我的眷顧彌足珍貴,能感受到你的牽掛,我很幸福。我知道自己要求的太多了,這種自私是有罪的。這種感覺猶如飲鳩止渴,又如厲鬼鎖喉,你拒絕誘惑的英雄身姿一直在拷打我的內心。現在我釋然了,我升華了,因為我認識了愛。愛的可敬麵目就是你那雙永不愧對它的眼睛。回到你愛的人身邊吧!彆遠離愛的懷抱。我的前路是嶄新的,有一輪如火般的朝陽為我照明,那就是你讓我認識的一切。
這條短信如沙漠中的一縷清泉,徹底驅散了高寒內心的焦灼。他急忙回複:航班信息收到了嗎?
黛隱嬋:收到了。而且我又重新裝扮了一下自己,昨晚鮑先生他們百分百確信我已經死了,放心吧!
高寒:那就好,有機會我和老婆去馬爾代夫旅行時,你可要儘心招待啊!
黛隱嬋:那當然,因為你是我的至親。嗬嗬。
高寒:嗬嗬,保重。
黛隱嬋:保重。
“隱嬋脫殼”計劃徹底成功了,高寒手把船舷直了直腰,身軀偉岸挺拔,像一堵銅牆。跟著濕漉漉的空氣,他興奮地繞著甲板轉了一圈,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一個成功者的自信,還有那威風凜凜的男子漢氣概。
入夜九點,眺望維多利亞海灣璀璨的霓虹,鐵皮船隆隆開動……
船行一半時,高寒接到甄小姐電話,她說高寒的手機裡有個叫安晨晨的打了幾十個未接電話,又發來了十幾條微信,她也沒敢讀。
高寒告訴甄小姐:“不用理她,晚幾個小時我出關後再處理。”
甄小姐說:“蔓蔓和小陽早早就到拱北口岸了,這對小情侶要給你接風呢!”
高寒笑笑說:“好啊,出關後咱們找個地方好好吃頓飯,明天一早我就回北京。”
“好的,我們在關閘出口等你。”
“嗯。”
鐵皮船在浩瀚的大海上乘風破浪……
不到十一點,鐵皮船停靠在澳門港澳碼頭。高寒把那套潛水設備和“打火機”都交付欒老大保管,運動裝的口袋裡裝著一本護照和幾張銀行卡,還有少許現金,輕手利腳地打車去了關閘。
他的心情很輕鬆,滿腦子都是上官茗茗的音容笑貌。甜美的日子就在前方,每一步都在向幸福靠攏……
這個時間過關的遊客不多,高寒輕輕鬆鬆通過澳門關閘,隨著稀稀落落的人流,來到僅開放了五條通道的珠海關閘。
每條通道裡排隊的人都不多,高寒輕快著腳步,進入了第三條通道。以往要磨蹭幾十分鐘的柵欄裡空空蕩蕩,臨近簽證亭,他停住腳步,前麵還有五個人。
大家都事先準備好護照或港澳通行證,拿在手裡焦急地左顧右盼,腳下邁不開步也不閒著,或輕碾、或磨蹭,每通過一個人,用時不過一分鐘。
一回身,高寒後麵的通道裡又進來幾個人,他麵前的婦女已經將證件遞給了簽證官,揚臉的同時,她捋了捋長發。
這時,高寒往空蕩蕩的大廳出口一望,甄小姐、蔓蔓還有小陽,就站在行包檢測機旁邊。三個人也同時望見了他,都微笑著向他招手,臉上的笑容是親人般的。
他也微笑著揮了揮手,揚了揚手中的護照。待前麵的婦女從窗口接過證件轉身時,他向前跨了一步,邁過白線,站在正對著簽證官的玻璃牆外,將護照推入小窗口的凹槽。
簽證官是個中年男人,看樣子從警生涯不短,一副威嚴認真的麵孔。他伸手從凹槽裡拿起高寒的護照,翻開首先看了一眼照片,然後抬眼仔細打量了一下高寒,確認照片和本人無誤後,在掃描機上麻利一刷……
高寒頻繁出入關閘,國內國外的簽證了許多次,對簽證的程序十分熟悉。正常情況下,照片和本人一致,證件不超期,無違規,下一步是壓上鋼印就放行了。可是這個簽證官在掃描機上掃過護照後,細看了幾眼電腦,既沒壓鋼印,也沒放行,而是拿起護照很自然地翻頁查看起來。
高寒納悶,但沒多想,向十幾米外迎接自己的三人安慰式地笑了一下,意思是不要著急,可能是證件有不清晰的地方,很快就會通過。
突然,迎麵過來幾名身材魁梧的警察,呈半包圍態勢逼住他。其中一個警察以相當禮貌的口吻說:“請問先生,您帶身份證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