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中和看了一眼,心中便升起驚濤駭浪。
他低著頭,收攏心神,生怕小太子看出什麼來。
“奴才遵命。”
皇太子囑咐的事情,誰也不敢怠慢,吳中和應得極快。
小胖崽還拿著這塊紅玉在他麵前晃蕩:“大伴,你知道這是什麼呀?比魚兒的血還紅呢!”
吳中和眼神都不敢往紅玉上瞟,隻一味低著頭:“奴才也沒見過。”
“那好吧!”胖寶寶又和大伴說了一會兒話。
眼睛便一眨一眨的,像極了掛在天空的星辰。
吳中和見他困了,心中又憋著事,自然殷勤哄他睡覺。
小家夥好哄得很,隻要叫他知道明熙帝會過來與他同睡,他便會乖乖閉上眼睛。
睡前見不到,睡醒見不到都沒關係。
隻要父父躺過救星。
吳中和候了一會,直到小太子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他連忙叫來宮侍好生看顧太子。
自己緊趕慢趕地去了陛下所在之處。
倒也不是吳公公要去告狀,可殿下吩咐的事情,有關於聖蹤。
聖上又多智近妖,他若是多看了兩眼,叫聖上知道了,免不了吃一頓板子。
明熙帝說去更衣,倒也不假。
心口處滲出血跡,必然要再去包紮。若是血液湧出過多難免令小胖崽聞到。
避免孩子看出什麼,聖上著實費了一番功夫。
先是將寢衣全換成了束口的,又是日日叫人熏些清淡的香。
輕褪裡衣,乾涸的血液將肌膚與衣服粘結在一起。
即使是聖上這樣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人,額角上也生出了一些細密的汗珠。
“臭小子,肉乎乎的。叫朕滲了這麼多血來。”明熙帝抿著唇,小心翼翼揭開心口的衣服。
他嘴上嫌棄小胖崽,可眼底的溫情幾乎都要流淌出來了。
端得是嘴硬心軟。
聖上不會逞強,他如今不宜過勞,也不能觸碰重物。
今日挑小孩的刺,也是想看看能不能不抱他。
誰知道,這話還沒說幾句,小家夥嘴巴一癟,明熙帝便招架不住了。
“朕的克星啊。”聖上感歎一句,閉了閉眼,手一橫,粘連的裡衣便被他生生扯了下來。
如玉的麵容霎時蒼白,鑽心般的痛令他身子發抖。
“咚咚——”輕微的敲門聲傳來。
明熙帝頭也不回:“進。”
此處唯有禦醫和吳中和才可以進來,聖上懶得看。
他連掩飾都沒有,隻是低頭,為自己敷藥。
吳中和一直低著頭,聽到帝王的輕哼,終是沒忍住斜眼瞥了一下。
這一下,便令他瞳孔緊縮,動彈不得。
帝王身姿頎長,可胸襟都已被鮮血染紅,那一眼,正好碰見聖上擦拭心口。
叫吳中和看見他心口處,那如黃豆大小的一個洞,不,不止一個。
是兩個深深的,像是什麼鑽出來的小洞。
還源源不斷滲出血跡來。
在陛下身邊待久了,吳中和早已是個人精。
這些事他都知道,可聽說哪比得上親眼看過。
“吳伴來此為何?”明熙帝漫不經心地往心口撒上藥粉,扯著白布便開始纏繞。
他語氣十分溫和,像是心情極好。
吳中和自從看了那一眼,心臟便砰砰亂跳,他話也不敢說。
隻覺下一刻,他的心都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
他極力想壓下心中的驚慌,剛要開口,可那一瞬間的停頓便讓帝王有所察覺。
明熙帝穿上寢衣,微偏過頭,唇齒之間溢出一聲疑問:“嗯?”
不去伺候裕兒,跑來朕麵前發呆發愣。
聖上也不覺得吳中和嚇到了,畢竟這位禦前總管也跟著上過戰場。
不過一點小場麵罷了。
吳中和冷汗直流,弓腰駝背:“陛下恕罪,事關太子,奴才正想著如何道來。”
聖上微一挑眉,起了點興致:“那小混蛋又與你說了些什麼?”
他的目光在吳中和身上打量,似乎嗤笑這個禦前大總管的不稱職。
見明熙帝並未動怒,吳中和湊近了一些,將事情娓娓道來。
“好小子,倒使喚朕身邊的人窺視帝蹤了。”聖上眉眼帶笑,過大的情緒起伏帶動了心口的傷處,令他連忙收了笑意。
“你不曾告訴他,這是死罪?”明熙帝斜睨吳中和一眼。
心中驚駭的禦前總管愣了一會,微微抬頭,幽幽地看著聖上。
您也好意思問奴才,還不是您慣的?
您都能跪太子了,使喚奴才又算得上什麼。
他想說的都寫在了麵上,叫聖上一眼就看得分明。
“便說朕偶爾看看書,其他一如既往。”明熙帝想了一會,隨口道來。
緊張感平複下來,仗著和陛下、太子親口,吳中和道了一句:“陛下,殿下肖似您。隻怕看書瞞不過殿下,如今處理政務都井井有條。奴才可不敢在殿下麵前玩這些小把戲。”
吳中和說話句句不離小胖崽。
若是嘴笨的謝如意聽見了,定會叫他出書,寫一本《說話的藝術》肯定暢銷海內外。
聖上聞言,眉頭微皺,倒也不是不開心,而是如何瞞過兒子,對他來說也是個難題。
“距離他的生辰,隻剩幾個月了。便說朕忙著為他準備生辰之禮。”明熙帝一錘定音,敲定了這個話語。
自然不能直接這麼告訴小胖崽,如何去說,便要吳中和去想了。
他相信,吳伴必不會令他失望。
“我兒過年後,便是六歲了。往年朕想著他富有四海,也不曾準備什麼。隻是那一日都帶著他出去遊玩。如今他天天跑出宮去,這遊玩便算不得什麼。值此機會,朕便著手為他準備,也好打消他的疑心。”
聖上邊往外走,邊說道。
吳中和望著淵渟嶽峙的陛下,心說,對於小太子來說,最好的生辰之禮,莫過於親友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