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許久,婁敏中才慢慢答道:“此事,不可深信……”
方天定立馬問:“為何不可深信?若是官軍當真南北兩路起了嫌隙,勾心鬥角,豈不正利守城?”
婁敏中慢慢說道:“回殿下,此事,分兩麵來說。一來,此事極有可能是官員之詭計,南北夾擊攻城,一麵猛攻,一麵不動,還有如此書信而來,不免就是為了一個目的,讓咱們把精銳都調集到南邊去,如此,利於北邊突襲破城。
二來,即便此事當真,那北邊之所謀?從來不是放我等一條生路,也還是為了讓咱們把精銳調到南邊去,造成北城空虛之局,其目的,還是為了攻城,既都是如此之謀,信與不信又有什麼區彆呢?”
方天定聞言一想,道理當真沒錯,信也好,不信也罷,其實都是一回事。
便是來問:“莫不,官軍破城,並不在南,而在北?”
如此一語,婁敏中聽來,隻覺一愣,這事,好似還陡然變得更麻煩了?
北邊之官軍,一直以來,看似精銳不多,且軍械打造也少,平常裡,連挖溝布防之事也不如南邊積極,莫不都是藏拙之策?
真正目的是想讓城中之人對他們放鬆戒備,一心顧著南城之防務,忽略北城?
如此,更好“聲南擊北”,一擊而破?
一切之事,隻能靠猜,真想來,若真是此策,那出得這般計策之人,著實高明得緊。
便是想一想,都覺得讓人不寒而栗!
婁敏中立馬來言:“當加強北邊之守備,興許有一事不假,攻城之日,定就是正月廿三。”
聽得婁敏中這般言語,方天定便是大罵:“好賊子,果然被我看破,竟是出得這般之奸計,幸在瞞我不得,教我看破其中!我軍人多,也不懼他陰謀詭計!”
“正月廿三,後日也,隻當認真準備,嚴陣以待,屆時,援軍必至,便是杭州之圍,後日必然可解!”
婁敏中心中升起了幾分期待,一旦杭州城之圍一解,那這永樂之國,一切便大不同,官軍撤退,隻管隨去掩殺。
官軍一退,那更是軍心渙散,立馬發兵北去,那也定是勢如破竹,蘇湖江南不在話下,乃至過大江也是簡單容易之事,宋廷向來反應極慢,若是進軍速度再快一些……
說不定,兵圍汴京,也不是不可想之事。
一旦兵圍汴京,那便是乾坤倒轉,神鼎更易,大事,成也!
想到這裡,婁敏中甚至都有些激動起來,隻在轉眼去看看那南城之外。
天色已然黑下,卻是那皎白月光之下,遠處一幢幢的高聳黑影,好似夜幕之下張牙舞爪的鬼怪,顯出幾分猙獰可怖。
婁敏中的知覺中,又好似心中陡然一緊,剛才的那些期待期望,戛然而止。
一旁太子方天定已然起步走去,正在說:“隻要攻城之時,援軍趕到,官軍必然受挫。”
婁敏中轉身隨著一起下城牆,也點頭一語:“是啊……”
是啊……是不是呢?
婁敏中心中有些不安,有些事,就怕去想,想什麼呢?
想的是那蘇武一萬軍,連連擊潰所謂三十萬大軍,也聽得僅剩的兩位飛將軍回來說的那些戰場細節,那蘇武騎兵縱橫馳騁,衝陣鑿陣,猶入無人之境……
感受到婁敏中好似在思索什麼事來,方天定忽然也問:“宰相在想什麼?”
婁敏中擺擺手:“未想什麼,胡思亂想罷了……”
卻是話語答完,婁敏中又往另外一個方向去想,援軍此來,定是聖公座下精銳儘出,四大元帥至少會來兩人,護國大元帥司行方,鎮國大元帥厲天閏,皆非常人,皆有萬夫莫當之勇。
二人麾下,還有戰將無數,當是不會像頭前呂師囊那般不堪一擊,定是戰力非凡……
想到這裡,婁敏中那不安的心思,終於少了幾分忐忑。
如此大規模攻城,蘇武要準備的事情,太多太多,填護城河,填自己挖出來的壕溝,大軍械造得差不多了,小軍械也要多多再備,特彆是簡易的木盾,能備多少備多少。
各部之間,細節的溝通,那是能做到多細致,就要做到多細致。
戰爭,從來都是管理學。
全軍,從上至下,都在摩拳擦掌,每個士卒,也都在檢查自己的個人器械,騎兵,更是在反複查看自己的馬匹,多喂幾把精糧,多安撫幾下脖頸……
第三日大早,大宋宣和三年,正月廿三。
江南氣溫,已然轉暖,卻還有幾分春寒料峭。
天色還未明朗,眾軍已然把早間飯食吃個半飽,開始出營列陣。
玄色大纛在晨霧中起伏,人與馬匹輕輕呼出白氣,鐵甲在矯健的身軀上輕輕作響,卻像暴雨前的悶雷。
前軍重甲兵將簡易的櫓盾重重砸入泥土之中,盾麵隻有木色,清晨第一縷陽光照來,卻能照出金光。
三四十架高聳的雲梯車頭前,套去七八匹健馬,包鐵木輪深深軋進裡泥土裡,正也有那輔兵運來一車小木板,木板一塊一塊排在鐵輪之前。
隻待雲梯車真的動起來,便是木板會一直往前排去,好似雲梯車的鐵軌一般,排到城牆之下,若是沒有這木板來做“鐵軌”,雲梯車必然深陷泥土裡,難以前行,這個過程之繁瑣,自不必多言。
一架一架的投石機旁,都是人影在忙碌,投石機就是一個巨大的杠杆,杠杆一側有一個巨大的木框,先把木框裡裝滿幾千斤重的石塊。
幾十人合力,從木杆的另外一側使勁去拉,把對麵的大木框用杠杆之法撬到高處,立馬用繩索把眾人合力在拉的這一頭固定在地麵之上,這一頭的杠杆末尾,有一個大網兜,網兜之上再放上幾十斤重的大石。
如此,便是準備好了一發,隻待砍斷繩索,那幾千斤的石塊就會通過杠杆,把這一頭幾十斤的石塊遠遠拋出去。
道理並不複雜,卻是這個工程的實現,已然就是這個時代技術技巧的最高代表。
床子弩,上弦要用絞盤,繩索一端連著弓弦,一端連著絞盤,唯有絞盤嘎吱嘎吱去轉,才能把那弓弦繃緊,繃緊之後,放上那如長槍一般的箭矢。
這般的箭矢,便是射到了城牆,也能釘在城牆之上,若是有那幾位矯健敏捷的軍漢,甚至能把這釘在城牆上的箭矢當做階梯去爬……
一切,都在忙碌之中。
重甲騎兵在穿甲,兵器卻很單一,一杆極好的長槍在手,一柄極好的長刀在腰。
輕騎兵甲胄不那麼繁瑣,卻是兵器繁瑣不少,馬側有長鉤,橫放著長槍,固定住,身上背著長弓,左側腰間是那箭筒箭囊,右側腰間還有長刀。
輕重騎兵,便是這一身去,渾身上下,皆是叮呤咣啷的聲響。
大鼓一麵一麵,搬到鼓架之上,等待擊鼓的漢子,排成一大排,戰起,鼓聲如雨,那肌肉鼓脹的手臂,堅持不了一會兒就要換人。
將台之上,許多人都有坐席。
將台之下,一隊傳令兵背後插著小旗,隻待將台一語,他們就要飛奔不止。
大宋樞密院使、四路宣撫使童貫,端坐穩上將台坐定,麵色嚴肅非常,架勢十足威嚴。
鄜延路兵馬都總管劉延慶,也上將台,但並不端坐,隻管左右眺望,腳步來回,話語無數,一條一條的軍令,卻也有條不紊。
蘇武也在將台之上,他不去管這列陣攻城之事,他隻等遊騎帶回來的一個消息。
天色已然大明,眾軍早已排開,一眼望不到邊,甲光熠熠生輝,全軍禁聲不語,唯有一股肅殺之氣。
城頭之上,太子方天定看得幾眼肅殺之軍,並不多看,隻把眼神移向更遠方。
便是他心中狂跳不止,著實不願去多看眼前之軍,他甚至能想到官軍如同螞蟻一般附著在城牆之外,城牆之上,更是四處廝殺不止,興許也是那岌岌可危之局。
卻隻能去看遠方了,遠方是那希冀希望,隻要那遠方出現援軍身影,不論多麼岌岌可危,一切自解。
還是看遠方……
會來的,一定會來的,頭前就是這麼定計的……
婁敏中卻是不同,他一邊時時關注近前之列陣官軍,一邊又時刻抬頭去看那遠方視野儘頭……
城牆之上,漢子搬上來最後一批滾木,鍋裡煮沸的桐油升起油煙,著實難聞嗆人。
那金汁更是腥臭無比,卻還有那漢子一擔一擔往城頭上挑來,有在煮的,也有還未煮的……
軍將的甲胄,正在散發朝陽的金光。
一切早已準備多時,好似也準備得妥妥當當。
南離大元帥石寶,還在城牆之上打馬到處奔走,整個城牆早已擁擠非常,隻有他一人打馬來去,便是四處呼喊,四處激勵,更是四處叮囑。
城牆之下,也是漢子無數,二三十萬軍,數目並不十分明確,許是十八九萬,許是二十八九萬,便是到得今日,這城池裡到底多少賊軍,依舊沒有一個真正明確的統計。
便是這賊軍之中絕大部分人,數數都數不清楚,過了幾十上了百,過了幾百上了千,許多人壓根就數不清楚。
即便數清楚了一百幾十,二百幾十,卻也無人識字來記,更彆說還要加減去計算……
如婁敏中這般的人,在這支軍中,便是少數之中的極少數,自也不可能自己一個一個去數出來。
便是太子之尊,其實也沒有真正讀過多少書,隻算是簡單識字而已。
當然,也就是這般的人,才容得出身低微也沒讀過什麼書的方臘去忽悠……
便是方臘至今,連屬於他自己的一本完整的教義都沒有真正編寫出來,他但凡是個秀才,這永樂之國,也當大有不同。
好在,婁敏中之輩,能力不差,至少這城防之事,著實有條不紊在做,也可見其組織能力。
隻聽,一聲鼓鳴,激蕩在蒼穹之下,打破了這寒冷清晨的寧靜!
隨後,鼓聲慢慢大作。
哢哢哢哢,是那甲胄在動。
馬鞭也起,催促也起,巨大的雲梯車,前有馬拉,後有人推,中間,還有人不斷取木板來墊鐵包木的輪下泥土……
隻管輪子走過,再把後麵的木板取到前麵再墊。
走得不久,床子弩便怒號而起,開始一杆一杆的長槍發射到那城頭之上。
轒轀車也在動,嘿咻嘿咻的號子在喊,車內的人,一步一步在推。
更有披甲軍漢腳步在前,舉著大木盾,籠罩自己,也籠罩身後的持弩力士,神臂弓,當貼近一些,再來怒號,一般的弓弩,那更要近了再近,才好發揮效力。
便是要壓製城頭上的反擊力量!
投石機終於嘎吱嗡隆了一聲,好似那長而粗壯的木杆,發射一下就要折斷一般,好在,並未折斷,那碩大的石頭,劃破長空而去,幾十人隨即圍著忙碌不止,隻待第二發去。
一切,都繁瑣到了極致!
好似這華夏大地的人,真的就天生擅長這種浩大的工程。
這種戰爭工程,已然在這華夏大地,不知持續了幾千年……
每一次,都大同小異。
這巨大工程的組織者之一,劉延慶,卻正在將台之上發怒不止,但凡有一處地方沒有做好,被他發現了,他便是喝罵不止,也催促令兵奔去把罵聲傳到那裡。
隻問,那一輛雲梯車為何走得比彆人慢,為何?
不要理由來,不聽理由,走快,給我再走快!
隻問,先登怎麼急著往前衝?不要急不要急!他還是急了,再如何去說不要急也晚了,已然是指揮不到了。
隻問,河東軍為何隊列顯得比旁處略微亂一些?河東關勝,無能之將也,平常治軍,懈怠無能!
隻問,延州王淵,刀盾與弩弓,怎麼有了空隙?無能,無能之將也!
卻也看不到那王淵也正在自家軍前呼喊不止。
姚平仲,直娘賊,隻知誇海口,有那轒轀車陷而難行,也不知多派人去幫著推!
好似哪哪都是問題……
卻是……哪哪都有條不紊在推進。
壕溝已然過去,護城河也已然過去,橫去不見儘頭之軍,皆在靠近城牆。
那城牆之上,大呼小叫更是忙作一團,不論巨石如何砸,箭矢如何射,那城頭上射下來的箭矢也還是如雨在下,黑壓壓一片直往城下來。
隻待長梯往城牆一勾,轒轀車裡出來的鐵甲,立馬遭受的就是檑木滾石無數。
城牆之上,哀嚎一片,城牆之下,也是一片死傷。
那催促之聲,如同催命:“上,快上快爬!”
雲梯車,來得慢了一會兒,隻待撞擊一聲之後,貼緊城牆定住,無數人奮勇就登,先登王荀,最是奮勇,已然第二番了,他更是用命。
亦如頭前,滾燙的火油在燃,他也還是冒火而去,那是前赴後繼在跳,也備了水桶,前赴後繼在登的人,提著水桶就上,呲呲一聲,白氣升騰,先把水桶扔下去,人便又往城頭跳去。
雲梯車下,也是那催命之聲,王稟是催了又催了:“快快快!”
乃至催促好幾番後,王稟自己,也悶聲鑽進車內,飛快在登,他兒子在上麵,他也從來不是慫人,此番,生死不論,奮勇就是,勝負在此一搏。
隻為搏出江南人、兩浙人、婺州人的血性悍勇!
定是讓天下強軍都知,讓天下人都知,婺州,天下先登之勇!
沸騰,好似整座巨大的杭州城,陡然沸騰而起,城中百姓,三四十萬,興許而今隻有半數還活……
廝殺喊殺,籠罩半座城池一般,不知多少戰戰兢兢的杭州人,把耳朵湊到門口窗口,側耳去聽,聽得激動不已,也聽得膽戰心驚。
似在等候一種命運的解脫,似也在等候最後一次命運的審判!
乃至還有那流矢越過城牆,插破瓦頂,長槍一般的箭矢釘在屋內身邊,卻又不覺得怕,身處一種朝不保夕的危機太久,許是一種麻木,好似這一刻,死也挺好……
真是要死,卻莫名又起幾分求生的欲望,隻念官軍早早打進來吧,打進來……那真是一切的解脫……倒也不知是不是奢望……
亂世人命,雨打浮萍,從來不由自己……
什麼石寶,什麼王仁,蘇汀,茅迪,湯逢士,在這四處危急的城牆上,殺去一個又一個的官軍,卻也並不顯得多麼了不起。
王荀也好,姚平仲也罷,關勝,郝思文,宣讚……一處一處的攀爬衝擊,也不過是萬千一粟,隻在奮勇……
將台之上,劉延慶終於不再大呼小叫喝罵不止。
蘇武早已站起,遠遠去看,站定那裡,猶如雕像。
童貫,竟是也起身了,走到將台之邊,站在蘇武之旁,說童貫如何如何知兵,如何如何打過多少仗,其實他這輩子六十六年,又何曾見過這般巨大的場麵?
三人,在今日此處,其實都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什麼計策,什麼運籌帷幄,什麼智計百出,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唯有血與火的哀鳴,唯有鋼鐵之間的碰撞,才是這一刻的旋律之音。
一個騎士飛奔到將台之下,一禮之後大呼:“陷陣營武指揮使,派小人前來請戰!”
蘇武抬手一揮:“不允!”
騎士飛奔就去!
卻是蘇武陡然發現自己激動了一些,看了一眼劉延慶,此令,合該劉延慶來下!
劉延慶也看了看蘇武,隻點頭:“時機未到。”
將台之上,再也沒有一人落座,都虞侯也好,軍師也罷,乃至編修程浩,所有人都站在將台邊緣,遠遠去眺望。
那程浩,更是麵色煞白,隻看一個鐵甲從幾丈高的城牆落下,重重砸向地麵,他仿佛心臟被一隻手緊緊一握,一時停住了跳動。
也才剛剛知曉,原來,這就是打仗,這就是戰爭。
這又哪裡是人待的地方?一個人,從出生到長大成人,十幾二十年去,一頓飯一頓飯去吃,一頓飯一頓飯去掙……
卻是就這麼輕易就死了……
那哀嚎,好似充斥耳畔,哪怕閉目去,依舊縈繞在耳,仿佛人世間最淒慘最淒厲最恐怖……
睜眼再去看,那一個一個從城頭之上落下來的血肉之軀,竟是那麼的多。
他看不到城牆之上的慘烈廝殺,隻能看到城牆外邊落地之人,他還有疑惑,何以這些人,明明如此危險,生死一瞬,卻還如此奮力去爬?
這般的勇氣,是哪裡來的?是為什麼?
他有不解,他在試著找到一個答案,他去看自己的妹夫蘇武。
讀書二十載,不知讀了多少書,住在最繁華的汴京城裡,他自以為見過天下的世麵,他活得有許多幸運,不愁吃穿,他也活得有許多的悲苦,永遠都是人群中的那個配角。
他也活出了一些通透,自也活出了一些糾結……
他自以為自己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麼運作的……
今日,卻陡然發覺,自己興許還並不知道這個世界真正的運作邏輯。
就好比此時此刻,他可以理解文字裡寫的奮勇,但其實又不能理解眼前的這一幕奮勇,因為眼前都是活生生的人……
這般的哲思,當真有點折磨人……
一個遊騎,本在南邊觀看戰場,此時打馬飛奔往北,往北去稟報。
北邊大營裡,八萬餘人,亦如平日。
那中軍大帳之中,擠滿了人。
有人在喊:“打起來了,當真打起來了,打得激烈非常!”
也有人在說:“也不知賊人援軍今日會不會出現在那童樞相之後陣……”
還有人言:“打得如此激烈,那樞相麾下,當真有許多人都爬上去了,也不知北邊賊軍,是不是在往南城調動……”
辛興宗看著兩浙路製置使譚稹,也問:“相公,敢問何時可動?”
譚稹自好似諸事在握,擺擺手:“不急,才剛剛開始,隻待他們再戰,戰到那童貫全軍都壓上去的時候,等到那童貫真正放手一搏的時候,那時候,才是時機!”
辛興宗又問一語:“那要不要先行列陣?”
譚稹連連擺手:“不可不可,一旦提前列陣,城北之賊,定不會南去了。”
“隻是……”辛興宗自是知曉兵事,便是知道,攻城之戰,何其繁瑣,身邊這些京畿京西之兵,本就軍紀渙散,若不提前列陣,隻待臨時來倉促攻城,那定是不知會亂到什麼地步去……
卻是這話,被譚稹打斷了:“隻是什麼?若是提前驚了賊人,我諸般大計,前功儘棄也……”
辛興宗隻得不再多言,卻是心中總有擔憂,擔憂這近十萬之大軍,譚稹玩不轉……
便是辛興宗自己代入譚稹此時的角色,不免也是滿頭是汗,不免也想,那就自己做好自己的事,到時候,自是仰賴他來先登,那就做好先登之事吧……
隻期待北城之上,皆是那烏合之眾,一擊就潰。
南邊將台之上,程浩慢慢安定了心神,看得那慘烈的場麵,時不時看一眼自家妹夫,便好似就能安定心神……
程浩還有一想,自己……仿佛不曾尿了褲子……甚至伸手去摸了摸,未濕。
想起父親在京中之語,程浩莫名又覺得自己好似爭了口氣。
隻看將台之上又來騎士,大呼:“報,西南,賊援軍在靠近。”
蘇武立馬就問:“多遠……”
“七八裡了,有那騎兵千餘,已然在四五裡之內……”
“來得快!”蘇武看向童貫,賊援軍之動向,一直在蘇武遊騎把控之中,從昨天起,賊軍行軍速度陡然加得極快,不出意料。
也是這官軍準備攻城的那些準備,都在預示著攻城的時間,這都不是什麼秘密,也不必是秘密。
童貫對著蘇武點了頭,蘇武躬身一禮:“樞相,劉總管,我去也!”
童貫開口:“小心自身!”
劉延慶也來說:“此戰之勝負,更多仰仗蘇將軍之勝敗,隻待蘇將軍好消息來!”
其實,蘇武並不完全這麼想,他對攻城之勝敗並不擔憂,更多想的是早早結束這攻城之戰,減少各部精銳之傷亡。
隻要援軍一潰,一切就會提前結束。
“二位放心!”蘇武起身就去,騎兵各部,早早準備好了在等候。
蘇武故意多走幾步,路過程浩身邊,拍了拍程浩的肩膀,如此走了過去。
程浩也有一語來:“子卿,刀劍無眼,你一定小心謹慎啊……”
蘇武卻還回頭一語:“你應當說,必勝凱旋。”
蘇武是笑,人已下了將台,正在翻身上馬,動作利落非常。
程浩便是一語來喊:“定是凱旋!”
踏雪烏騅馬,已然奮蹄而起。
後陣之中,七千騎,等候多時,隻看蘇武來到軍前,韓世忠第一個來問:“將軍,可是賊軍來?”
蘇武點頭:“來了!”
韓世忠大喜:“好好好,終於等來了!”
一個小小校尉,豈能不想著將軍之名?不得先登之差事,那就隻怕賊援軍不來了,若是不來,那真成一場空。
來了就好!
不僅韓世忠,便是林衝、花榮、呼延灼,也都是大喜之色,心思皆同。
卻又見蘇將軍到得軍前,並無什麼軍令來下。
呼延灼問得一語:“將軍,咱不去迎頭痛擊嗎?”
蘇武答道:“還遠,遠了,城頭上的賊人看不真切,再等等,近了才好!要讓城頭上的賊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看我等是如何一陣而下,二十萬賊,又是如何丟盔棄甲!”
呼延灼點著頭:“原來是這般道理,那再等等就是!”
蘇武卻還打馬,左右去尋幾番,巡著巡著,蘇武陡然馬步一停,卻是在問一人:“你不是在湖州養傷嗎?如何又在這裡?”
那人自是範雲,他咧嘴一笑:“回將軍,好了!”
“胡說八道,傷筋動骨一百天,怎的又好了?”蘇武興許真要生氣。
卻聽範雲來言:“將軍,小人隻是腿骨裂了,不曾斷去,這不都一個月了嗎?跑跳雖然不成,但走動已然無礙,打馬更是不在話下,小人頭上也無礙,傷口早也好了,也是骨頭裂了些,也無礙……”
蘇武早已聽說了範雲之事,隻問一語:“你是缺錢了?”
“嘿嘿……將軍,自是要多賺錢,往後興許就沒有大戰來打了,多賺一些,生了兒子,也好送去學堂……”
顯然,範雲以為,這一場戰事之後,那就沒得仗打了,若是此時不努力一把,把握住機會,將來到東平府內置辦了宅子,生兒育女,就怕支撐不得孩童上學進考之長久事,養一個或者幾個人讀書,那可當真太費錢。
人,自都是這般,日子過好了,又要過精,日子過精了,就想著階級躍升。
特彆是在一種積極向上的氛圍裡,每日都有奔頭的時候,更是這般。
“你啊……”蘇武明白,卻也一時不知如何來說,將來,仗可多的是,就怕命不經用……
卻是那範雲嘿嘿再笑:“將軍,我都會背詞了,將軍寫的,驛路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
憨厚,憨傻,憨直……
蘇武看去,不免動容,真是好漢子,隻願他一直活下去,蘇武也轉了笑臉,說得一語來:“那小枝娘可會唱這詞牌?”
“將軍,她怎的不會?卜算子的詞牌,她最拿手不過!”範雲笑得開朗非常。
“好,隻待戰事罷了,我也見一見你那小枝娘!”蘇武笑著。
“那再好不過,到時候就讓她唱與將軍聽,旁的人,小人可萬萬不會讓她來唱,但將軍當麵,一定要唱!”範雲說得認真非常。
蘇武點著頭,抬手一指:“往前來,往中間去一點,上陣你跟著我!”
許是這軍中,難得的美好,蘇武終究還是那個蘇武,他怕這份美好,戛然而止……
“得令!”範雲激動不已,當真驅馬往前來。
蘇武已然打馬過去了,再巡旁處。
卻是那範雲,一臉驕傲,隻看左右之人來說:“你這廝,走了運道了。”
跳澗虎陳達也來一言:“嘿,你小子還真學會了賣弄……”
眾人自也沒有什麼惡意,隻是調笑。
範雲卻更是驕傲抬頭:“我自背會了,你們自是背不會,也無人教,哈哈……我還能寫出其中好多字來……”
眾人不免一臉的鄙夷,自也不當真,卻是真的羨慕,也真為範隊頭高興,由衷的高興。
陳達一語來:“你啊,可跟住了將軍才是,莫要跟丟了……”
似陳達也想把這份美好守住,他懂得將軍之意,隨著將軍,將軍親衛從最是悍勇,許是安全一點吧……
“都頭放心,我自省得,什麼時候我掉過隊?”範雲大喇喇答著,便也當驅馬往中間再去。
“萬萬莫要再失心瘋!”陳達遠遠,還叮囑一語。
“嗯!”範雲還回頭來答。
蘇武在巡七千騎,至少讓每個人都能看到他一眼,讓每個人都知道,蘇將軍身先士卒,同來衝陣……
那城頭之上,太子方天定忽然激動不已在喊:“來了來了,司元帥,厲元帥,兩人同至,杭州城守住了,守住了守住了!”
婁敏中更是湊到射孔去看,視野儘頭,呼呼一片,好似卷著天邊雲朵而來,那高聳的大纛,更是清晰可見。
婁敏中終於深深出得一口氣去,來了!聖公不可能不救自己的親兒,果然如此!
再待片刻,鋪天蓋地之援軍,更如天邊漫過來的潮水一般,仿佛連天際線都一起卷了過來!
城頭之上,無數賊軍,都看得清清楚楚,喝彩之聲,四處而起,一時間,仿佛也是軍心大振。
甚至已然有人大喊:“聖公威武,聖公萬歲!”
那官軍將台之上,劉延慶也是大喊一語:“二陣楊惟忠,再去。教那武指揮使也要準備了!”
令兵奔得飛快!
那北城之外,譚稹大帳之中,也聽得來報,說是賊人援軍正要擊童貫後陣,來得二十萬軍。
譚稹已然激動不已,從座位上一躍而起:“哈哈……童貫兵敗,童貫兵敗!我不助他,他豈能不敗?諸位,前程來了!”
(有些兄弟說我昨日水文,我真不認可,隻因為不少兄弟在前文裡說了許多次,吐槽賞錢撫恤錢太多的事情,我也有話不吐不快,不把這個點說清楚,我也如鯁在喉,豈能不把這個點寫得清清楚楚?試問,這本,何曾真正水過?劇情推進之快,若是放在以前的曆史文,到得這個劇情,至少也一百五六十萬字了。這段話,不收費,是發完章節之後再加的……)